第 4 章 書生牧善之

天矇矇亮,雞還沒叫,瀟沉便醒了。

起身穿衣,動作不緊不慢。

推開房門,院子裏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棺材在霧裏隻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艘停泊在碼頭的船。

灶房裏生了火,煮上水。

從陶罐裏抓了把粗茶,扔進缺了口的茶壺裏。

水開了,衝下去,茶香混著柴火的煙味,在晨霧裏彌漫開來。

蹲在灶房門口,就著鹹菜啃了兩個饃,慢慢喝茶,還有昨天送來的雞湯。

茶是劣茶,饃是粗糧,雞湯倒是很好喝。

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細嚼慢嚥。

老許頭說過,人活著就得吃飯,吃得下飯,才活得下去。

吃完早飯,去了趟義莊。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晨光從高處的氣窗照進來,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裏切出幾道光柱。

屍體還躺在木板床上,蓋著白布,一動不動。

走到屍體旁,掀開白布。

一夜過去,屍體的臉色更青了,嘴唇開始發紫,這是正常的屍變過程。

仔細檢查了屍體的麵板、指甲、眼睛,又俯身聞了聞氣味。

除了正常的屍臭,沒有別的異常。

“還得等…”

自言自語。

蠱蟲如果存在,現在應該還在休眠期。

要等屍體開始腐爛,溫度升高,蠱蟲才會活躍起來,那時候才能看出端倪。

蓋上白布,退出義莊,重新鎖好門。

回到院子裏,晨霧已經散了。

陽光照在地麵上,把昨夜的水汽蒸騰起來,空氣裏濕漉漉的。

槐樹上的蟬開始鳴叫,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心煩。

瀟沉走到棺材旁,蹲下身,仔細檢查昨天做的活兒。

棺蓋邊緣的金漆已經幹了,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不是那種金燦燦的富貴色,而是沉靜內斂的光澤,像陳年的銅器。

雄黃粉讓顏色變暗了些,但也更沉穩,更符合老許頭的性子。

棺身還差最後幾道工序,打磨邊角,安裝鉸鏈,內壁鋪綢。

拿起刨刀,深吸一口氣,開始幹活。

今天是老許頭的頭七。

按這邊的規矩,頭七之夜,親人要守夜,備好棺材,等亡魂回來看看。

如果棺材沒做好,亡魂會找不到歸宿,成了孤魂野鬼。

雖然瀟沉不信這些,但老許頭信。

老人臨終前抓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說的是:

“棺…棺…頭七…”

他聽懂了。

所以這口棺材,今天必須做完。

刨刀推過鬆木表麵,木屑飛起,在陽光裏翻騰如雪。

瀟沉單膝跪在棺材旁,動作不緊不慢。

每一刀都推得極穩,力道均勻,木屑厚薄一致,邊緣光滑如鏡。

這是老許頭教的手藝,做棺材和做別的木工不一樣,不能急,不能躁,要像對待活人一樣,有耐心,有敬畏。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裏熱了起來。

瀟沉脫了外衣,隻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

汗水順著脊背流下來,在麥色的麵板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手裏的刨刀沒有停,一下,又一下。

“今天能完工嗎?”

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瀟沉沒抬頭,手裏的活兒也沒停:

“能…”

來人走進院子,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從容。

牧善之。

月白色的長衫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袖口繡著銀色的竹紋,隨著走動若隱若現。

腰係青絲絛,佩著一塊溫潤的白玉。

黑發用青玉簪束成書生髻,一絲不苟。

麵板偏白,但透出健康光澤,不像瀟沉那種病態的蒼白。

五官俊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是標準的書生相。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平時溫和似暖玉,凝神時銳利如劍鋒。

左眉尾處有一道極淺的白色斷痕,那是小時候傷的。

不僅無損俊朗,反添三分英氣。

走到棺材旁,低頭看了看,眼睛裏閃過一絲讚許:

“手藝見長…”

瀟沉這才抬頭看他。

“你怎麽來了?”

“還不能來了…”

牧善之走到堂屋門口,推開門,裏麵供著老許頭的牌位。

取出三支香,就著油燈點燃,恭恭敬敬插進香爐裏。

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裏盤旋。

牧善之退後三步,深深一揖。

動作標準,神態肅穆,是讀書人該有的禮節。

上完香,走回院子,挽起袖子:

“要幫忙嗎?”

“不用…”

瀟沉說,“你歇著吧…”

“閑著也是閑著…”

牧善之已經拿起一把銼刀,開始打磨棺材邊角。

動作雖然不如瀟沉熟練,但也是有模有樣。

兩人並肩幹活,一時無話。

隻有銼刀磨過木頭的聲音,沙沙的,有節奏的,像春蠶食葉。

過了許久,牧善之才開口,語氣隨意得像聊家常:

“我爹說想你了…”

瀟沉手裏的刨刀頓了頓:

“嗯…”

“他說讓你別幹仵作了,也別守這破義莊了…”

牧善之一邊打磨邊說話,眼睛盯著手裏的活兒,語氣很自然。

“進山去,跟他幹,他說你手藝好,腦子活,比他手下那些廢物強多了…”

瀟沉沒接話。

牧善之等了等,沒等到回應,這才側過頭看向瀟沉,眼睛裏閃過一絲促狹:

“我說,我爹對你這個幹兒子可比對我這個親兒子都親,這醋我吃了多少年了,你說怎麽賠我吧?”

這話半真半假。

牧善之的爹確實對瀟沉很好。

但牧青山是做什麽的…

瀟沉看了眼牧善之,深黑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玩味:

“那你就子承父業唄。”

“噗——”

牧善之一口口水差點噴出來。

放下銼刀,掏出一把摺扇,“唰”地展開,在胸前輕輕搖著,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瀟沉啊瀟沉,你可真會說話,我牧善之堂堂讀書人,十年寒窗,滿腹經綸,將來是要考取狀元光宗耀祖的,你讓我去幹那個?有失體統,有失風骨啊!”

說得一本正經,搖頭晃腦,就差沒吟詩作對了。

瀟沉瞥了牧善之一眼,手裏的刨刀沒停:

“我就沒風骨了?”

“你?”

牧善之上下打量他,摺扇一合,指了指他手裏的刨刀,又指了指義莊的方向。

“你就一仵作,還兼職守個義莊,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看骨頭看得比活人都多,你說說你有什麽風骨?骨頭的骨嗎?”

瀟沉頭也不回,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滾。”

“嘖嘖嘖…”

牧善之搖著扇子,一臉鄙夷。

“粗鄙,粗鄙至極,我牧某是讀書人,知書達理,溫文爾雅,不與你這種粗人一般見識,拉低身份。”

說著,收起摺扇,背著手在院子裏溜達起來。

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視察領地。

走到灶房門口,探頭進去看了看。

走到工具間,扒著門框往裏瞅。

最後走到堂屋,在供桌前停了一會兒,盯著老許頭的牌位看了片刻。

“有吃的嗎?”

轉了一圈回來,問瀟沉。

“灶房櫃子裏…”

瀟沉說。

牧善之走進灶房,不一會兒端出個竹篾盤子,裏麵是曬幹的果幹。

杏幹、桃幹、棗幹,都是老許頭生前曬的,沒吃完。

牧善之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槐樹蔭下,翹著二郎腿,慢條斯理地吃果幹。

一邊吃一邊看瀟沉幹活,時不時點評兩句:

“左邊那角磨得不夠圓…”

“內壁的綢子選什麽顏色?老爺子喜歡藏青的…”

瀟沉也不理他,自顧自幹活。

但手上的動作卻按照他說的一點點調整。

日頭漸漸西斜。

棺材完工了。

棺蓋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圓潤,不會劃傷手。

棺身四角包了銅皮,既防磕碰,又添幾分莊重。

內壁鋪了藏青色的綢子,是老許頭生前最喜歡的顏色。

綢子下麵還鋪了一層厚厚的棉絮,軟軟的,躺著舒服。

隻剩下最後一道工序——安裝鉸鏈。

這是最精細的活兒。

鉸鏈要裝在棺蓋內側和棺身之間,既要牢固,又要靈活,開合時不能有聲音。

老許頭說過,棺材的鉸鏈,是亡魂進出的門,門要順,魂才安。

瀟沉拿出準備好的銅鉸鏈,用軟布仔細擦拭。

牧善之湊過來看,眼睛裏閃著光:

“好東西,黃銅的,厚度均勻,打磨精細,不是市麵上那些劣等貨,哪兒弄的?”

“留下的…”

瀟沉回道。

“怪不得…”

牧善之點點頭,伸手摸了摸鉸連結串列麵。

“溫潤光滑,像是經常把玩,老爺子對這東西很上心啊…”

瀟沉沒說話,隻是拿起鉸鏈,開始在棺蓋上比劃位置。

牧善之也不再聒噪,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棺材上,拉得很長。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蟬鳴,還有遠處安寧村的犬吠。

鉸鏈安裝完畢。

瀟沉輕輕推動棺蓋,開合順暢,沒有一絲聲響。

銅鉸鏈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像種古老的禮器。

“成了…”

牧善之說。

瀟沉點點頭,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

從早上到現在,整整一天,終於做完了。

看著這口棺材,看著光滑的棺蓋,看著藏青色的內襯,看著溫潤的銅鉸鏈,心裏忽然空了一塊。

老許頭走了,這口他為自己準備的棺材,完工了。

“瀟沉…”

牧善之瞧見瀟沉的神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人死不能複生…”

牧善之說,“但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這是老爺子常說的,對吧?”

瀟沉轉頭看他。

牧善之站在那裏,月白色的長衫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眼睛裏沒有平時的戲謔和玩世不恭,隻有認真和關切。

“我知道…”

瀟沉說。

“你知道個屁…”

牧善之忽然搖了搖頭,又恢複了那副欠揍的模樣。

“你要是知道,就不會去縣衙領了文書,然後在這兒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我爹說了讓你進山是認真的,要不就出去唄,也總不能在安寧窩一輩子,反正我可是要走了…”

瀟沉聽著,歎了口氣。

夕陽完全沉下山去,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暮色四合,院子裏暗了下來。

牧善之拍拍瀟沉的肩膀,開口道:

“行了,你要是覺著不是時候就不說了,吃飯唄,餓了…”

“等著…”

晚飯很簡單。

一鍋糙米飯,一盤鹹菜,一碗青菜湯。

瀟沉還煎了兩個雞蛋,金黃的,放在白瓷盤裏,算是加菜。

兩人就坐在院子裏,借著堂屋透出的燈光吃飯。

牧善之看上去吃得很香,一點不挑食。

可一邊扒飯一邊道:

“你這手藝,做的跟豬食似的…”

“那你還不回去吃山珍海味?”

瀟沉反問。

“山珍海味吃膩了,換換口味…”

牧善之夾了一筷子鹹菜,嚼得嘎嘣脆。

“再說了,我這不是來陪你守夜嗎?老爺子頭七,你一個人多冷清…”

瀟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牧善之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做事向來周到。

他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知道瀟沉一個人會難過,所以來了。

來了也不說安慰的話,就是插科打諢,陪著幹活,陪著吃飯,陪著守夜。

吃完飯,收拾完碗筷,天徹底黑了。

瀟沉在堂屋裏點上蠟燭,供桌上擺好祭品。

一碗白飯,三碟果幹,一杯清茶。

瞧見那果幹,牧善之眉頭皺了皺。

老許頭生前不喝酒,隻喝茶。

牧善之也上了香,然後退到一旁。

瀟沉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棺材做好了…”

低聲說。

“回來看看,合不合心意…”

蠟燭的火苗跳動著,把老許頭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牧善之站在門口,看著瀟沉的背影。

少年的身形在燭光下顯得單薄,背卻挺得筆直。

跪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心裏歎了口氣。

夜色如水,月光皎潔。

棺材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口等待吞噬什麽的巨口。

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椏交錯,像無數隻伸向夜空的手。

“對了…”

牧善之忽然想起什麽,“縣裏是不是出事了?我今早下山看見城門多了不少守兵,盤查得很嚴…”

瀟沉默了片刻:

“嗯,死了個人…”

“什麽人?”

“來頭不小,金汗的…”

“需要幫忙嗎?”

牧善之問道。

“不用…”

瀟沉回道:

“你別摻和…”

“行…”

牧善之很爽快,開口道:

“那你小心點兒,最近不太平,北邊、西邊都不安生…”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