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青山匪寨

林之一看著瀟沉熟絡地叫這人“牧叔”,再看那幾個方纔還凶神惡煞此刻卻擠眉弄眼滿臉堆笑的土匪,就算她心思再直,這會兒也徹底明白了。

自己從頭到尾被瀟沉這小子給騙了!

他豈止是認識這些人,根本就是熟得不能再熟!

那副被嚇得獻劍求饒甚至差點“親一口”的戲碼,完全就是演給自己看的!

一股被戲弄的羞惱感衝上心頭。

但緊接著,林之一那天生刻在骨子裏的凜然正氣瞬間壓過了那點私人的情緒。

土匪!

光天化日,攔路搶劫,口出汙言,調戲良家!

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林之一身上那股屬於法相境武者的凜冽氣息開始不受控製地升騰凝聚。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冰冷,右手虛握,指尖微微顫動,那是驚蟄即將出鞘的前兆。

墨色的常服無風自動,深紫色的瞳孔裏寒意凝結,如同覆上了一層冰霜,冷冷地掃過牧青山和那幾個笑嘻嘻的土匪。

瀟沉瞧見,暗道不好。

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之一握劍那隻手的手腕!

觸手冰涼,但肌膚細膩,骨骼卻異常堅硬有力,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林之一手腕被握,氣息微微一滯,淩厲的目光瞬間轉向瀟沉。

“你忘了答應我什麽了?!”

瀟沉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

“無論看見什麽,都別亂來!聽我的!”

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林之一即將爆發的怒火之上。

猛地想起在山路口,自己確實鄭重承諾過。

看了瀟沉幾眼,隨後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凜冽殺氣,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氣息收斂,周圍的壓力驟然一鬆。

然而,殺意雖斂,羞惱未消。

林之一看著瀟沉那張湊得很近的臉,又想起剛才那“親一口”的荒唐提議,一股邪火沒處發。

右手被瀟沉抓著,空著的左手卻悄無聲息地繞到瀟沉身後,食指拇指精準地捏住腰間一小塊軟肉。

然後…

狠狠一擰!

順時針旋轉一百八十度!

“嘶——!”

瀟沉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是真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冷冰冰的林大人居然還會使這種小女子般的“陰招”!

下手是真狠啊!

但他理虧在先,戲弄人家在先,此刻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強忍著沒叫出聲,臉上的肌肉都抽搐了兩下。

牧青山和那幾個土匪何等眼力,雖然沒看清林之一的小動作,但看瀟沉那突然扭曲的表情和倒吸冷氣的聲音,哪還能不明白?

幾人互相擠眉弄眼,憋著笑,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瀟沉忍著疼,悄悄掙開林之一的手,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笑容,轉向牧青山:

“這不是想你們了嘛,順路過來看看…”

牧青山聽見,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瀟沉肩膀:

“哈哈哈,還是我幹兒子孝順,走走走,回家!”

說著,親熱地攬住瀟沉的肩膀,轉身就往山上走。

那幾個土匪也嘻嘻哈哈地簇擁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瀟沉近況,完全把林之一晾在了一邊。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著這群人勾肩搭背熱熱鬧鬧上山的背影,胸口一陣憋悶。

她堂堂玄天鑒掌鏡使,何曾受過這般冷落?

更何況還是在一群土匪麵前!

但想起瀟沉的提醒,再看看這山勢險峻易守難攻的地形,也知道硬闖或翻臉絕非明智之舉。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適,邁步跟了上去。

腳步不疾不徐,保持著一段既不遠離也不過分靠近的距離,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這條上山的“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隱藏在密林和峭壁間的險徑。

時而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藉助垂下的藤蔓或凸起的石塊。

時而需要側身擠過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

頭頂是遮天蔽日的古木,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穀,澗水轟鳴聲不絕於耳。

若非有人帶領,外人絕難找到,即便找到,也極易迷失或失足。

每隔一段距離,林之一都能察覺到暗處有極其隱蔽的崗哨氣息,隻是看到牧青山等人,才悄然隱去。

如此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位於半山腰的巨大天然平台映入眼簾。

平台背靠陡峭如削的絕壁,左右兩側是延伸出去的山脊,如同兩道天然的臂膀,將平台環抱其中。

前方則是視野開闊的陡坡和深穀,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平台上,依著山勢,錯落有致地搭建著數百間木屋石屋,有的甚至還起了小樓。

房屋之間有平整出來的空地作為校場,有開墾出的菜畦,甚至有引來的山泉匯成的小溪潺潺流過。

寨子裏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有健壯的漢子在校場上操練,呼喝聲震天。

有婦人在溪邊洗衣,傳來清脆的搗衣聲和說笑聲。

有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戲。

還有老人坐在屋前曬太陽,抽著旱煙。

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柴火的味道。

這哪裏像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土匪窩?

分明就是一個規模龐的山中村落!

若不是那些操練的漢子身上帶著彪悍之氣,以及隨處可見的刀槍棍棒和簡易防禦工事,林之一幾乎要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個世外桃源。

當牧青山帶著瀟沉出現在寨口時,眼尖的人立刻發現了。

“大當家回來啦!”

“哎喲!是二當家!二當家也回來啦!”

“二當家!你可算捨得回來看看啦!”

“二當家,這次多住幾天!”

歡呼聲問候聲此起彼伏,無論是操練的漢子還是洗衣的婦人,亦或是曬太陽的老人,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熱情地圍攏過來。

看向瀟沉的眼神,充滿了真摯的喜悅和親切,那種發自內心的歡迎做不得假。

二當家?

跟在後麵的林之一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個稱呼如同驚雷般在耳邊炸響。

瀟沉?

這個安寧縣義莊的小仵作,這個看起來蒼白瘦弱帶著幾分油滑市井氣的少年,竟然是這大土匪窩的二當家?

他是仵作?

還是土匪頭子?

這兩個身份在林之一腦中激烈衝突,讓她一時有些恍惚,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可週圍那一聲聲熱情洋溢的“二當家”,以及瀟沉臉上那略顯無奈卻又透著熟稔的笑容,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

而這時,人群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林之一這個生麵孔上。

“咦?二當家後麵還跟著個小娘子?”

“好俊的姑娘!這身段,這氣勢不像普通人啊!”

“是二當家帶回來的?難不成……”

“二當家終於開竅了?知道帶媳婦兒回山寨了?”

“我看像!你看那姑娘雖然冷著臉,但跟在二當家後麵,寸步不離的……”

“胡說!二當家要是成親了,咱們能不知道?大當家能不給辦個風風光光的喜宴?”

“那就是沒過門?相好的?”

“嘖,二當家眼光不錯啊!這姑娘,一看就不是池中物!”

“……”

議論聲起初還壓得低,後來見牧青山和瀟沉都沒製止,便越來越大膽,越來越露骨。

什麽“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早點給寨子添個小當家”之類的話都冒了出來。

林之一何曾聽過這般肆無忌憚的議論?

尤其是那些關於她和瀟沉關係的猜測,簡直不堪入耳!

隻感覺自己的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胸口那股剛壓下去不久的怒火,如同被澆了油的幹柴,“騰”地一下又熊熊燃燒起來!

握著劍柄的手,指節都捏得發白了。

恨不得立刻拔劍,把這些嚼舌根的家夥舌頭都割下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身後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氣,瀟沉終於從熱情的包圍中艱難地回過頭,看向臉色鐵青的林之一。

露出一個極其無奈又帶著懇求意味的表情,朝林之一點了點頭,眼神裏寫著“忍一忍,拜托了”。

看到瀟沉這個眼神,林之一心頭那滔天的怒火不知怎的,竟然又滯了一下。

狠狠瞪了瀟沉一眼,終究還是咬著牙,強忍著沒有發作。

隻是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生人勿近的氣場全開,讓那些還想湊近看熱鬧的人不由自主地退開了一些。

牧青山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眼中笑意更深,卻也沒再多說,揮揮手驅散了過於熱情的人群: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老子帶幹兒子和客人,去議事廳說話!”

眾人嘻嘻哈哈地散開,但好奇的目光還是不時瞟向林之一。

一行人穿過熱鬧的寨子,來到平台最深處,背靠絕壁的一棟最大的石木結構房屋前。

這房子建得方正粗獷,門楣上掛著一塊未上漆的原木匾額,上麵用刀刻出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聚義廳”。

進入廳內,空間開闊,陳設簡單。

正中是一張巨大的粗糙長桌,周圍擺著十幾張同樣風格的長凳。

兩側牆壁上掛著些獸皮、弓箭、刀斧作為裝飾。

雖然簡陋,卻透著一股粗獷豪邁的氣息。

先前那幾個攔路的土匪自去忙了。

牧青山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瀟沉熟門熟路地在他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坐下。

林之一猶豫了一下,選擇了一個靠近門口相對獨立的角落位置坐下,這樣可以觀察全場,也方便應對突發狀況。

剛坐下沒多久,廳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先走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頭戴方巾,手裏還拿著一卷書,麵容清臒,三縷長須,乍一看確實像個溫文爾雅的書生。

但仔細看,那雙眼睛卻精光內蘊,步伐沉穩有力,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身懷不弱的內功。

這人便是山寨的三當家,名叫文墨。

人如其名,帶著點書卷氣,隻是不知性情是否真如外表般文雅。

緊接著進來的是一位女子,同樣三十歲上下。

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藍色勁裝,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容貌算不上絕美,但五官端正,眉宇間透著一股精明幹練。

眼神明亮有神,顧盼之間頗有神采。

山寨的四當家,蘇芸。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瘦削如同竹竿般的男子。

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衣,沉默寡言,臉上沒什麽表情。

一進來就找了個陰影處的凳子坐下,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但林之一的瞳孔卻微微一縮,此人呼吸綿長幾不可聞,坐在那裏氣息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若非眼睛看到,幾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其修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山寨五當家,影七。

人如其名,像一道影子。

這三人進來,看到瀟沉,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文墨將手裏的書卷往桌上一扔,那溫文爾雅的氣質瞬間崩壞,大喇喇地坐到瀟沉對麵,笑道:

“喲!稀客啊!咱們的二當家終於捨得從你那死人堆裏爬出來,回山上看看我們這些活人了?”

言辭直接,甚至還帶著點痞氣。

蘇芸則是走到瀟沉身邊,毫不客氣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笑道:

“小沉沉,又瘦了!是不是在下麵沒吃好?這次回來,姐姐給你好好補補!”

語氣親昵,帶著幾分風塵中曆練出的爽利和潑辣,但分寸拿捏得很好,並不惹人反感。

影七隻是對瀟沉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不再言語。

寒暄過後,牧青山敲了敲桌子,看向瀟沉,直接問道:

“行了,幹兒子,知道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這趟回來到底有什麽事兒?還帶了位‘客人’。”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角落裏的林之一。

瀟沉也知道瞞不過,收起臉上的笑容,正色道:

“牧叔,幾位,確實有事想請你們幫忙…”

略一沉吟,將赤發女子和六指清秀少年的大致外貌特征描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赤發赤瞳額有蛇紋和右手六指這兩個最顯著的特點。

“我想請寨子裏的兄弟們幫忙留意一下,最近有沒有見過這樣兩個人,在安寧縣附近出沒,或者聽說過相關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