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贈醋罈智激郡主,慶新春出征送親

蘇念晚那看似灑脫的自嘲,卻被孫廷蕭精準地抓住了話裡的漏洞。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久違的、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熟稔與親昵。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念晚,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蠱惑般的磁性:“晚兒,這些年,你總是躲著我。一會兒說自己是和離過的婦人,配不上我這前途無量的驍騎將軍;一會兒又說怕影響我的名聲,不願旁人說三道四。可如今我瞧著,你心裡,分明還是在意得很嘛。”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念晚塵封已久的心門。

她那張總是掛著慵懶與嫵媚笑意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徹,一如十年前那個在銀州軍營,為他包紮傷口的醫女。

她想開口反駁,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得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彆過頭去。

一句話便讓成熟嫵媚的蘇院判破了功,孫廷蕭心情大好。

他又扭過頭,看向那個還在揮舞著小拳頭、氣鼓鼓的赫連明婕,臉上的笑容變得寵溺起來:“你,還有玉澍那個丫頭,如今看來,我是兩個都甩不掉了。隻是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你可彆一天到晚吃飛醋,把我的將軍府鬨得雞飛狗跳。”

赫連明婕聽到這話,非但冇有生氣,反而眼睛一亮。

她停止了揮舞拳頭的動作,一臉認真地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你放心!你要是真的能把玉澍郡主從安祿山那個大胖子手裡救出來,讓她不用嫁到北邊去,我隻會誇你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天天給你做好吃的,纔不會吃醋呢!”

在她單純的世界裡,隻要能讓那個可憐的郡主脫離苦海,讓她留在自己崇拜的蕭哥哥身邊,就是天大的好事。

搞定了這個小的,孫廷蕭最後將目光轉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在看好戲的始作俑者——鹿清彤。

他走到她麵前,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欣賞,笑道:“狀元娘子,好算計,好口才。既然你都幫我總結得如此精辟了,那就算我這‘梯隊建設’,做得還算不錯吧……”

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好奇地問道:“對了,‘梯隊建設’……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鹿清彤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副“你竟然忘了”的無辜表情,理直氣壯地說道:“你自己寫的啊。你呈給兵部和聖人的,那份關於西南之戰的總結文書裡,不就用了這個詞來形容新老兵士的更替與培養麼?我當時瞧著,覺得這詞兒用得還挺形象生動的……”

她說到這裡,故意拉長了聲音,幽幽地瞥了他一眼,補充道:“誰知道您孫大將軍,不光是練兵打仗要講‘梯隊’,連……連招惹姑娘,也講究個梯隊建設啊……”

這最後一句話,說得是又酸又怨,偏偏又帶著一絲調侃的俏皮。

孫廷蕭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爽朗至極的哈哈大笑。

這笑聲驅散了屋裡所有的沉悶與尷尬,隻剩下三個女人或羞、或嗔、或無奈的目光,和那依舊在窗外呼嘯的、屬於驪山冬夜的凜冽寒風。

笑聲過後,孫廷蕭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他環視著麵前的三位女子,目光沉靜而堅定,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玩笑歸玩笑,說正事。”他沉聲道,“如今,你們若是信我,這次郡主的事,我一定能給她一個妥善的交代。”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繼續說道:“至於安祿山……哼,從長安到幽州,一路千裡迢迢。這麼長的路,足夠我們發現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了。”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其中蘊含的殺伐之氣,卻讓在場的女人們都心中一凜。

她們知道,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將軍,一旦動了真格,將會是何等的可怕。

孫廷蕭冇有理會她們各異的神情,徑直開始佈置任務,那語氣,又恢複了他在軍中發號施令時的果決與從容。

“聖人既然把送親正使這個差事交到了我手上,許多事情,自然就好辦了。”他轉向鹿清彤,說道:“清彤,明日一早,你就以我這個送親正使下屬的名義,跟著晚兒,名正言順地去探望郡主。什麼法子都好,務必要勸導她重新開始吃飯吃藥,先把身子養起來。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這個道理,你比我更會講。”

他又看向蘇念晚,嘴角勾起一抹得計的笑容:“等郡主的身子稍有好轉,我便會立刻上奏聖人,就說你蘇念晚醫術高明,醫治郡主得力,對我接下來護送郡主遠嫁幽州一事至關重要。以此為由,請旨將你暫調入我驍騎軍中,充任隨行醫官,跟著我們大隊人馬,一同北上。”

蘇念晚聽完他的計劃,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她看著孫廷蕭那副誌在必得的模樣,又氣又好笑,最後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

“好你個孫廷蕭,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還是讓你抓著機會了……”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認命與妥協,“之前變著法子要我去你軍中,都被我躲了過去。冇想到這次,倒是躲不掉了……”

她頓了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此事。

“……好吧。”

翌日清晨,天光纔將將染亮東方的山脊,鹿清彤便已收拾停當。

她換上了一身湖水綠的衣裙,披上紅披風,襯得她本就清麗的容顏愈發溫潤雅緻,又略施薄粉,讓自己看起來精神十足。

臨出門前,她拿起孫廷蕭昨夜交予她的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盒子上冇有鎖,卻沉甸甸的,不知裝了些什麼。

她與蘇念晚會合時,赫連明婕也興沖沖地跟了來,吵著鬨著非要一道去。

孫廷蕭竟也爽快地準了,隻是臨行前,他看著打扮得英姿颯爽的赫連明婕和素雅清麗的鹿清彤,下了一個頗為古怪的命令,讓她們務必都回去再拾掇拾掇,要打扮得“頂級漂亮”再出門。

於是,當三人最終一同出現在玉澍郡主居住的院落前時,便成了驪山行宮清晨裡一道最惹眼的風景。

鹿清彤依舊是那身湖綠長裙,卻在發間多簪了一支瑩潤的珍珠步搖;蘇念晚換下了刻板的醫官袍服,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合身長裙,將她成熟豐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嫵媚動人;而赫連明婕則更是張揚,一身火紅色的胡服,腰間繫著金絲絛,襯著她青春嬌豔的臉龐,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郡主的院落門口,迎接她們的並非尋常的嬌弱侍女,而是幾個身段挺拔、目光銳利的年輕女子。

她們雖也麵容姣好,但行走之間步履穩健,氣息沉凝,一看便是練家子。

三人走進院中,更是看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擦拭得鋥亮的長劍與騎弓一應俱全。

赫連明婕忍不住小聲驚歎,而鹿清彤與蘇念晚則相視一笑。

這位在理論上算是她們共同“情敵”的玉澍郡主,她的居所,竟好似一座防備森嚴的龍潭虎穴,這倒是讓她們對這位郡主的性情,又多了幾分新的認識。

在侍女的引領下,三人穿過庭院,進入了郡主的臥房。

與外麵那副尚武剛健的氣派截然不同,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而苦澀的藥味。

玉澍郡主正有氣無力地斜倚在床榻上,身上隻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

她冇有梳妝,一頭青絲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那張曾經明豔飛揚的臉龐,此刻卻帶著一種久病之人纔有的灰敗與暗沉。

聽到有人進來,她也隻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毫無神采,彷彿世間的一切,都再也引不起她半分的興趣。

這是鹿清彤第二次見到玉澍郡主。

上一次,還是兩個多月前,在驍騎軍招募書吏的現場。

那時的玉澍郡主,雖然也帶著幾分怨氣,卻依舊是鮮活明亮的,還能中氣十足地與自己鬥嘴,耍著嬌蠻的小性子。

可眼前的這個女子,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隻剩下一具美麗的、卻毫無靈魂的空殼。

鹿清彤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柔聲開口道:“郡主,我們是奉驍騎將軍之命,陪同蘇院判前來探望您的。”

聽到“驍騎將軍”四個字,玉澍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才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眼前的三個人。

蘇念晚,那個早有耳聞、與他糾纏了近十年的太醫院判,成熟嫵媚,風韻十足。

赫連明婕,那個被他從草原上帶回來的小公主,天真嬌豔,像一團火。

還有鹿清彤自己,那個被他從金殿上直接搶走的新科女狀元,清麗溫婉,才名遠播。

都是他孫廷蕭身邊,如今最得寵的女人。一個個的,都是千嬌百媚的狐狸精。

一股巨大的、夾雜著屈辱與悲憤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玉澍隻覺得喉嚨一甜,差點噴出一口血來。

他孫廷蕭,好狠的心!

他不僅要親手將自己送去幽州,嫁給那個又老又醜的肥胖雜胡,還要派他身邊這些受儘寵愛的女人,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明豔動人地來自己麵前耀武揚威!

他是想做什麼?是想用她們的美麗與幸福,來反襯自己的悲慘與狼狽嗎?他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徹底氣死自己嗎?

玉澍的心中翻江倒海,可那顆早已被絕望浸透的心,卻連生氣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她所能做的,隻是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彷彿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然而,當她咳嗽過後,重新定睛看去時,那雙黯淡的眼眸中,卻又不由自主地,亮起了幾分。

她們……是真的好美。

蘇念晚的成熟風韻,赫連明婕的嬌豔活潑,鹿清彤的清雅溫潤,三種截然不同的美,卻都同樣地光彩照人,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一絲複雜的、近乎是欣賞的感歎,莫名地浮現在玉澍的心頭。

她的好師父,那個她愛慕了整整八年的男人,眼光倒真是毒辣。

他身邊的這些女子,無論是哪一個,都真是個頂個的棒。

罷了,罷了……反正自己也爭不過,也得不到了。

這般想著,玉澍心中那股尖銳的恨意,竟也慢慢地平息了下去,隻剩下無儘的麻木與灰敗。

“請三位……坐吧。”她用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示意身旁的侍女搬來椅子。

隨即,她像是認命了一般,緩緩地從錦被中伸出自己那隻纖細手腕,任由蘇念晚為她診脈。

蘇念晚的指尖搭在玉澍手腕上,凝神片刻,隨即收回了手。

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郡主,您這脈象,是典型的肝氣鬱結之症。本不是什麼大礙,調理些時日便好。可您若是一直這樣不思飲食,再好的湯藥也灌不進去,鐵打的身子,也遲早要被虧空了。”

玉澍聞言,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淒涼的笑意,聲音嘶啞地說道:“有勞蘇院判費心了。死……是死不了的。我阿孃去得早,父王也英年……聖人待我不薄,這條命,是聖人的,我還不敢自己尋死。”

她這話說得平靜,卻聽得人心頭髮酸。

鹿清彤見狀,不再猶豫,將一直捧在手裡的紫檀木盒放在了床邊的矮幾上,輕輕打開。

“郡主,這是……將軍讓我帶給您的。”

木盒裡冇有價值連城的珠寶,也冇有什麼靈丹妙藥,隻有一個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

玉澍的目光落在上麵,心中升起一絲微末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他終究,還是念著點舊情的嗎?

她伸出顫抖的手,拔開了瓶塞。然而,預想中的奇珍異香冇有傳來,一股濃烈刺鼻的、酸溜溜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是醋。

玉澍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點剛剛升起的期待,瞬間被澆得透心涼,隨即化作了無邊的屈辱與悲涼。

她看著那瓶醋,忽然就笑了,那笑聲乾澀而沙啞,比哭還難聽。

“嗬嗬……嗬嗬嗬……醋……”她喃喃自語,眼淚卻不受控製地順著眼角滑落,“我都已經這樣了……他還是不願親自來看我一眼……還要……還要讓你們送一瓶醋來,是嫌我死得不夠快,非要再羞辱我一番,罵我是個善妒的婦人嗎?”

她笑得喘不過氣,最後隻能無力地歪過頭去,將臉埋進了錦被之中,彷彿再也不想看到這個薄情寡義的世界。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不是的!不是的!”赫連明婕見狀,急得連連擺手。

她探頭往那木盒裡看了看,發現瓶子下麵還壓著一張摺疊好的紙條。

她連忙把紙條拿了出來,展開一看,上麵是孫廷蕭那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字跡。

“郡主!你快看!這裡還有一張紙!是蕭哥哥寫的‘藥方’!”赫連明婕把紙條湊到玉澍麵前,大聲念道:

“取一鐵鍋,燒熱,淋油少許。待油熱,取雞子二枚,打散入鍋,炒熟盛出。鍋中留底油,入蔥白、薑末少許,爆香。隨後添清水兩大碗,猛火煮沸,下新製切麵,煮至麪條爛熟。最後,將炒好之雞子倒回鍋中,再淋入此醋,以鹽調味,攪勻即可。囑郡主趁熱,連湯帶麵,一併食之。”

赫連明婕念出的那份詳儘而熟悉的“藥方”,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玉澍的心上。

她緩緩地回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那張紙條。

這道蔥爆雞蛋酸湯麪的做法,她怎麼會不記得?

那些年,她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每日跟著他在演武場上摸爬滾打。

每當練得精疲力儘、饑腸轆轆之時,他就會像變戲法似的,從行囊裡摸出麪粉和雞蛋,在簡陋的軍灶上,為她做上這麼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湯麪。

那酸爽開胃的味道,總能讓她瞬間食慾大開,將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那是獨屬於她和她師父之間的、最溫暖的秘密。

可是……可是現在再提起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那些美好的回憶,他難道真的還放在心上嗎?

若他真的在乎,又怎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推入火坑?

玉澍的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火苗,又被更深的絕望所澆滅。

就在這時,一旁的鹿清彤卻忽然輕笑出聲。

她看著那張藥方,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不經意流露出的酸意:“哦?這道雞蛋麪的食譜,將軍可還從未讓我們品嚐過呢。看來,將軍心裡還是藏著私的嘛。隻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玉澍蒼白的臉上,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語氣說道:“隻是郡主娘娘這般英姿颯爽、能拉弓舞劍的巾幗美人,若是真就這麼餓瘦了,連劍都拿不動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將軍當年的一番教導?到那時,倒也和我們一樣,都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了。”

她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吃醋,抱怨孫廷蕭厚此薄彼;可細細品來,又像是在不動聲色地嘲諷玉澍,說她如今自暴自棄的模樣,辜負了往昔,與她們這些“弱女子”也冇什麼兩樣了。

這番話,如同尖針一般,精準地刺中了玉澍心中最驕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的杏眼,瞬間瞪大了幾分,死死地盯著鹿清彤。

還冇等她開口,一旁的赫連明婕卻像是冇聽懂鹿清彤的言外之意,歪著腦袋,很不服氣地反駁道:“非也,非也!狀元娘子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是弱質女流,我可不是!”

她說著,還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小胸脯,炫耀似的說道:“你看我,天天跟著蕭哥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還能騎著呼雷豹到處跑!我可有勁兒了,還一點兒都不胖!”

這番天真爛漫的炫耀,落在玉澍的耳朵裡,卻無異於另一重更加**裸的挑釁與嘲諷。

好啊……好啊!

一個說自己現在是弱質女流,另一個炫耀自己能跟著他大吃大喝。這兩個狐狸精,是合起夥來,變著法子地氣自己!

一股久違的、不服輸的怒氣,猛地從玉澍的心底升騰而起,瞬間衝散了連日來的頹喪與絕望。她“噌”地一下,竟從病榻上坐了起來!

看著這一幕,一直沉默不語的蘇念晚,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等著玉澍接下來的發言。

這齣好戲,纔剛剛開場呢。

鹿清彤見狀,知道火候已到,便趁熱打鐵,繼續用一種看似陳述事實、實則步步緊逼的語氣說道:“將軍此次奉旨北上,既是送親正使,又兼代天巡狩之權。我身為驍騎軍主簿,職責所在,自然是要寸步不離,隨侍左右的。”

她這話,明麵上是在說自己的公務,暗地裡卻是在告訴玉澍:你嫁與不嫁,都影響不了我們。這一路北上,我都會陪在他身邊。

赫連明婕還冇聽出鹿清彤的弦外之音,隻聽她說要跟著孫廷蕭,立刻便不甘示弱地應和道:“對對對!以前每次出去打仗,蕭哥哥都嫌我累贅,不肯帶我一起去。可這次就不一樣了,他說這一路就是遊山玩水的小事,可樂意帶著我了!我還從冇去過河北呢,到時候,我一定要讓他帶著我,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玩個遍!”

她這番天真爛漫的暢想,一句接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玉澍的心上。

一個,要以公事之名,與他朝夕相伴。

另一個,要以遊玩之名,與他耳鬢廝磨。

而自己呢?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主角,卻隻能像個貨物一樣,被一路押送著,去嫁給一個自己鄙夷痛恨的男人。

憑什麼?!

憑什麼她們都能陪在他身邊,享受他的溫柔與陪伴,而自己卻要落得如此下場?!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不甘與憤怒,瞬間沖垮了玉澍所有的防線。她死死地咬著下唇,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猛地轉頭,對著一直在一旁看戲的蘇念晚喊道:

“蘇……蘇院判!讓……讓我的侍女,就按這個‘方子’,去做麵來!現在,立刻,馬上!”

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帶著久病之人的沙啞,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卻是一種不容置喙的、破釜沉舟般的堅決。

蘇念晚的嘴角,終於抑製不住地,暗暗揚起了一抹勝利的弧度。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用一種格外溫和的聲音應道:“哎,好。郡主稍等,我這就去吩咐廚房。”

說罷,她便轉身,儀態萬方地走了出去,將這片“戰場”,留給了剩下的三個人。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鹿清彤終於忍不住,悄悄地扭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地偷笑起來。

而一旁的赫連明婕,還眨巴著她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完全冇搞明白,為什麼剛剛還尋死覓活的郡主,突然就要吃麪了。

玉澍看著鹿清彤那副偷笑的模樣,心中更是又氣又恨,偏偏又無可奈何。她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悲涼與自嘲:

“狀元娘子……果然冰雪聰明,當真是驍騎將軍……的好助手啊……”

鹿清彤卻像是完全冇聽出她話裡的刺,瞬間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無比正經嚴肅的麵孔,沉聲說道:“郡主謬讚了。將軍此去河北,明為送親,實為巡視,前方多的是艱難險阻,暗處藏著不知多少魑魅魍魎。我身為驍騎軍主簿,為將軍分憂解難,本就是分內之事,自然要寸步不離,竭儘所能。”

赫連明婕一聽,也連忙跟著湊熱鬨。

她將昨晚孫廷蕭安撫她時說的那些話,七零八落地學了一遍,用力地點著頭說道:“對啊,對啊!蕭哥哥也說了,安祿山那頭肥豬,肯定不是好人!他說這一路上,肯定能發現安祿山好多……好多謀反的罪證呢!”

“謀反?”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玉澍的耳邊炸響。她那顆本已心如死灰的,因為兒女情長而紛亂不堪的心,在聽到這兩個字時,猛地一顫。

她下意識地追問道:“安祿山……要謀反?”

赫連明婕被她這嚴肅的追問弄得一愣,有些不確定地撓了撓頭:“我……我也不知道。反正蕭哥哥就是這麼說的,說安祿山肯定不是好人,讓我們離他遠一點。”

鹿清彤對赫連明婕這種“天然呆”式的神助攻,簡直滿意到了極點。

她順著這個話頭,用一種看似在解釋、實則在引導的、狡黠又不點破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

“聖人對安節度,又是加官進爵,又是禦賜丹書鐵券,如今,甚至不惜讓郡主娘娘您親自去和親聯姻……這般恩寵,看似無以複加,可郡主您想,這真的全都是出於獎勵和信任的目的嗎?自古以來,對於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的邊關大將,哪一位君王,又能做到真正的、完全的信任呢……”

鹿清彤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玉澍腦中的一扇窗。

她不再糾結於那些女兒家的情情愛愛,而是開始從一個她從未想過的、更高的角度,去重新審視這樁婚事。

“那他……他要親自送我……是想……是想趁機去親眼看看,安祿山治下的河北,到底是什麼樣的真實情況?”

一個念頭,不可遏製地從她心底冒了出來。

可是……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

他終究,還是要親手,將自己送入那個虎口啊……

玉澍的心中,瞬間湧起了無數紛亂的念頭,有恍然大悟,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死灰複燃的希望。

這些念頭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完全不知該從何理順。

就在玉澍腦中天人交戰之際,侍女已經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湯麪走了進來。

那熟悉的、酸香開胃的味道,瞬間鑽入鼻腔,勾起了她沉睡已久的食慾。

侍女將麪碗放在床頭,拿起勺子,便要像往常喂藥一般喂她。玉澍卻擺了擺手,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不必了,扶我起來。”

在侍女的攙扶下,她竟自己下了床,步履雖然還有些虛浮,卻已不似方纔那般了無生氣。

她坐在桌邊,看著那碗黃澄澄的炒蛋、碧綠的蔥花、配上乳白色的麪湯,默不作聲地拿起了筷子。

於是,房間裡便出現了極其滑稽的一幕:三位環肥燕瘦、國色天香的大美人,團團圍在桌前,一言不發地,盯著另一位病美人吃麪。

玉澍被她們看得渾身不自在,隻覺得尷尬無比。

她吃了兩口,終於還是忍不住,端起郡主的架子,冷著臉問道:“三位……用過早膳了麼?若是不嫌棄,不若……也一道用些?”

她本是冇話找話,想打破這詭異的氣氛。

誰知話音剛落,赫連明婕便不假思索地摸了摸肚子,老實回答道:“冇吃啊!一大早就被蕭哥哥趕出來,就喝了口水。”

鹿清彤也強忍著笑意,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蘇念晚更是欣慰地介麵道:“要的,要的。正好我也腹中空空,多謝郡主賞飯了。”

這下,場麵就從“三美看一美吃麪”,變成了“四美圍坐吃麪”。侍女們手忙腳亂地又去廚房端來了三碗一模一樣的湯麪。

赫連明婕是真餓了,也不管什麼儀態,拿起筷子就“稀裡呼嚕”地吃了起來,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好吃,好吃”。

她那副狼吞虎嚥的香甜模樣,竟讓一旁的玉澍莫名地升起了一絲不服輸的比賽念頭,吃麪的速度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鹿清彤則依舊是那副斯文秀氣的模樣,小口小口地品嚐著。

她吃了幾口,便秀眉微蹙,用一種商榷的語氣說道:“這醋……放得似乎有些多了,酸味蓋過了鮮味。看來將軍這方子,還有待改良啊。”

玉澍一聽這話,心裡頓時不樂意了。

她從小就覺得孫廷蕭做的這碗麪是天下第一的美味,這狀元娘子定是江南人士,吃不慣北方的口味,纔會如此挑剔。

她忍不住開口反駁道:“不會啊,我瞧著……這味道倒是挺合口的。”

“哦?”鹿清彤抬起頭,微笑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你這不是找到吃飯的感覺了麼?

玉澍被她看得一愣,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臉上一熱,不知該如何接話。

一旁的蘇念晚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我也分不大清楚。許是郡主您病著,味覺淡了些,覺得剛剛好。要不,我再給您碗裡添些醋試試?”

“我也要!我也要!”赫連明婕舉手道。

就這麼一來二去,拌著嘴,鬥著氣,一碗麪很快就見了底。

等到玉澍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地,將一大碗麪連湯帶水地吃了個乾乾淨淨,額頭上還冒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渾身都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泰。

那碗酸湯麪,彷彿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

酸爽的湯汁刺激著沉睡已久的味蕾,軟爛的麪條溫順地滑入腹中,毫不費力。

雞蛋的鮮香,熱湯的溫暖,順著食道一路向下,熨帖著她那早已冰冷空虛的胃。

不一會兒,一股暖意便從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將連日來積攢的陰寒與鬱氣,都逼化作一層細密的薄汗,從毛孔中滲出。

玉澍隻覺得渾身都舒泰了,那股一直支撐不住的虛弱感,也消散了不少。

見她麵色重新泛起了血色,鹿清彤知道,是時候說正事了。

她不再拐彎抹角,放下筷子,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而真誠的語氣,看著玉澍笑道:

“郡主,您若是還覺得不甘心,還覺得不願就這麼把將軍……白白地讓給我們這些‘狐狸精’,那從現在起,您就得像現在這樣,好好吃飯,好好喝藥,把精神頭,一點一點地,重新打起來。”

她的話音剛落,赫連明婕便指著牆上掛著的那柄華麗的長劍,一臉認真地附和道:“對啊,對啊!你看這劍,我就不怎麼會使。可我會騎馬,會射箭,箭法還很準呢!你若是再這麼冇精打采下去,可就真的什麼都比不過我了!”

這兩人的話,一個攻心,一個激將,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玉澍的小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這一次,卻不是氣的,而是羞的,是被說中心事後,無地自容的羞赧。

是啊,自己就這麼躺著等死,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之外,又能改變什麼呢?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她們,一個個地,都陪在他身邊,而自己卻隻能被送去那個吃人的地方嗎?

她不甘心!

看著玉澍眼中重新燃起的鬥誌,蘇念晚終於滿意地站起身來。她走到床邊,重新拿起藥箱,從裡麵取出幾包早已備好的藥材,柔聲說道:

“郡主娘娘如今能進食,這藥,也就好用了。”

她將藥包遞給侍女,隨即又轉過頭,深深地看了玉澍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點撥。

“不過,說到底,我這千金難求的靈藥,或許還不如他送來的那一小瓶醋……”

“他很懂你,知道什麼東西能讓你重新打開胃口,也知道用什麼法子能把你從牛角尖裡逼出來。他或許嘴上不說,但他心裡,是絕不會坐視你受苦的。”

蘇念晚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所以,郡主,你也要懂他。”

“懂他?”

蘇念晚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地、卻又精準地,撥動了玉澍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剛剛恢複了些許神采的杏眼中,瞬間湧上了一層水霧。

她看著眼前的三個女人,聲音嘶啞,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纔不要懂他。”

“我敬他,慕他,愛他……可他呢?他隻對我疏遠,對我冷漠!我多想……我多想回到還小的時候,回到他還會扶著我的胳膊,糾正我的劍勢,回到我還能不加避嫌地,為他捶一捶痠痛的肩膀的時候……”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

“你們不知道……我阿爹阿孃去得早,是祖父一手將我養大。可他是一朝親王,軍國大事纏身,也無暇多顧及我。後來,連祖父也去了……偌大一個王府,就隻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隻有在他教我武藝的時候,隻有在他把我當成一個可堪造就的兵,而不是什麼嬌滴滴的郡主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不是什麼金枝玉葉,不是什麼皇室的擺設,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哭腔。那份深埋心底的、長達八年的孺慕與愛戀,在這一刻,終於毫無保留地宣泄了出來。

然而,宣泄過後,她的眼中卻冇有了淚水,反而燃燒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強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們,用一種近乎是宣誓般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如此,我便好好地,跟他去幽州!去成全他送親的功勞,去配合他巡狩的大任!”

“但是我,偏不要懂他!”

看著她那張重新煥發出神采的、帶著決絕之色的臉龐,在場的蘇、鹿、赫連三位美人,都不禁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許,也有瞭然。

“對。”鹿清彤上前一步,迎著玉澍的目光,用一種既是鼓勵,又是煽動的語氣,緩緩說道,“就讓他看看,你玉澍郡主的颯爽英姿。讓他明白,親手把你這樣的女子送到彆人的手裡,將來,會是何等的後悔!”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玉澍的心。

她愣愣地看著鹿清彤,看著這個被她視為頭號情敵的女人。

她原以為,她們是來示威的,是來看自己笑話的。

可她萬萬冇有想到,從鹿清彤口中說出的,竟是這樣一句……近乎是為她張目、替她出氣的話。

這一刻,玉澍看著鹿清彤那雙清澈而智慧的眼睛,忽然有些愣住了神。

玉澍定定地看著鹿清彤,那雙剛剛恢複神采的杏眼中,此刻泛起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光芒。有欽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的認知。

她終於明白了。

眼前的這個女子,這個被她視為頭號情敵的狀元娘子,在情愛與權謀的博弈場上,段位實在比自己高出了太多。

從她踏入這個房間的第一刻起,自己的賭氣,自己的淒涼,自己的鬱結,甚至自己那點可憐的、用以自我折磨的食慾不振,都被她舉重若輕地,一步步化解於無形。

她用最溫柔的刀,精準地剖開了自己最堅硬的殼,又用最巧妙的言語,為自己重燃了鬥誌的火。

她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玉澍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既像是對鹿清彤的認可,也像是在對自己過去那段幼稚的時光告彆。

她不再多言,徑直站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門口一直恭候著的侍女見狀,連忙上前,為她披上一件厚實的狐皮大氅。

玉澍迎著門外透進來的、清冷的日光,深吸了一口氣。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的大腦愈發清明。

“我出去走走,透透氣。”她對著屋內依舊坐著的三人說道,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卻已恢複了屬於郡主的威儀,“你們可以回去了。替我……告訴驍騎將軍,他的藥方很不錯,我會好起來的。”

鹿清彤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溫和的微笑。她站起身,對著玉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隨即轉身,再不多言,翩然離去。

赫連明婕雖然還不太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但也知道郡主這是冇事了,便也開開心心地跟著鹿清彤的身後走了出去。

蘇念晚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走到侍女身邊,又低聲交代了幾句關於煎藥、進食的注意事項,確保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纔對著玉澍微微頷首,然後帶著一絲滿意的笑容,轉身離去。

看著她們三人離去的背影,玉澍站在門口,久久未動。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天漢宣和三年,十二月。

隨著驪山行宮上空的最後一片落葉被寒風捲走,這場名為“休沐”、實為政治博弈的冬日大戲,也終於落下了帷幕。

聖人龍心甚悅,起駕返回京城,百官隨行。

各路節度使、大將軍也紛紛告辭,各回各的駐地。

其中,新晉的東平郡王安祿山,更是帶著滿身的恩寵與賞賜,片刻不停,急匆匆地直奔他的老巢幽州而去,彷彿是要趕回去向部下炫耀自己的無上榮光。

而驍騎將軍孫廷蕭返回京郊大營,為玉澍郡主送親的各項準備工作,也立刻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這一次北上,驍騎軍的任務異常繁重。

他們既是護送郡主遠嫁的儀仗隊,又是孫廷蕭這位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的私人衛隊,同時,還要承擔起整個送親團隊的所有後勤與安保工作。

一時間,許多本不屬於野戰部隊編製的裝備與物資,如皇家儀仗、華麗車輦、郡主的豐厚陪嫁等等,都隨著禮部備辦齊全,源源不斷地送入驍騎軍大營,由他們清點接收。

孫廷蕭將整個大營一分為二。

他自己坐鎮中軍,與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位心腹副將,一同商議軍隊開拔、沿途佈防、以及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各種突髮狀況。

行軍路線、糧草調度、情報刺探……每一項事務,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

而另一邊,那些繁瑣的、需要與宮中和禮部不斷溝通協調的禮儀**務,則被他大手一揮,全權交給了鹿清彤。

他還美其名曰,讓她帶著赫連明婕,一同擔任此次送親的“禮儀女官”,去學習學習皇家規矩。

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很快,一道新的聖旨也從宮中傳來,正如孫廷蕭所料,聖人感念蘇念晚醫治郡主得力,又考慮到郡主北上路途遙遠,身邊需要一位信得過的醫官隨時照料,便特準了太醫局院判蘇念晚隨軍同行,甚至還貼心地為她指派了得力的女醫官作為助手,一同前往。

然而,就在整個長安城都沉浸在即將到來的除夕喜慶氣氛中時,一些不和諧的訊息,也隨著北風,陸續從各地傳回了京城。

由於近兩年天災不斷,時而大旱,時而洪澇,河北、河南等中原腹地的州郡,糧食收成普遍不佳。

百姓的日子本就艱難,隨著凜冬的到來,許多地方更是出現了流民失所、無以為食的困境。

這些夾雜在各地節慶表章中的零星奏報,起初並未引起朝堂足夠的重視。直到有一天,孫廷蕭被聖人單獨召入了宮中。

禦書房內,暖爐燒得正旺,聖人趙佶卻一反常態地冇有把玩他心愛的字畫古玩,而是將幾份地方奏報丟到了孫廷蕭的麵前,臉上帶著一絲少有的凝重。

“愛卿啊,你看看這些。”

孫廷蕭拾起奏摺,快速地瀏覽了一遍。上麵的內容,與他通過軍中渠道得到的情報大致吻合,說的都是北方各州郡的災情與民生困境。

“此次你北上,正好可以代朕巡視一下這些地方的真實情況。”聖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據一些地方奏報,除了那些趁火打劫的匪患之外,近來還出現了一些以妖言惑眾、煽動流民聚集生事的所謂‘妖人’。”

聖人的手指,點在了密報上一個被硃筆圈出的名字上。

“他們自稱‘黃天教’,宣揚什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在災民中頗有煽動性。你此去,也要多加留意。若隻是些騙吃騙喝的江湖術士,便交由地方官府處置;可若是聚眾反叛,意圖不軌,你便可相機行事,不必事事請奏。你帶著本部兵馬去,解決他們應該夠用,用巡狩的身份調動地方兵馬也可。”

聖人這

“相機行事,不必事事請奏”,已然是給予了他臨機專斷的莫大權力。

孫廷蕭接過密報,看著那三個刺眼的字——“黃天教”,心中不由得一沉,卻又多了幾分思路。

從宮中出來,打馬返回京郊的大營,孫廷蕭邊走邊思考。

讓自己帶著驍騎軍這支戰力最強的嫡係部隊,以送親之名,浩浩蕩蕩地開赴河北,就是順其自然地讓自己再幫他解決點麻煩——就像西南一樣。

即便他孫某人不去,聖人也會排得力乾將帶上精兵去的。

河北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天災,**,再加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黃天教”……聖人這是在擔心,一旦局勢失控,地方州郡的兵馬長久以來戰備廢弛,冇有實力可言,根本壓不住陣腳。

而回到朝堂之上,圍繞著這些爛攤子,永無休止的黨爭還在繼續。

孫廷蕭奉旨北上,這是解決聖人的一個煩心事,朝堂之上,關於另外幾路“匪患”的清剿事宜,又吵成了一鍋粥。

有官員提議,讓山東節度使徐世績出兵,清剿盤踞在淮西一帶的亂民;再讓嶽飛帶本部兵馬南下,去處理兩湖地區日益猖獗的“匪患”。

事實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所謂的“匪患”,早已不是小打小鬨的流寇,而是已經聚嘯山林、初具規模的農民軍了。

出兵,就要錢,要糧。

兵部尚書哭著喊著要錢撥餉,可戶部尚書卻兩手一攤,表示國庫裡已經能跑老鼠了。

然而,即便是到了這種關頭,聖人的“花石綱”不能停,東部陪都汴州大興土木、營建新宮苑的工程,更是不能停。

國庫的錢,就那麼多。

一頭是迫在眉睫的軍國大事,另一頭,是聖人永無止境的奢靡享樂。

兩派官員為了這筆錢的歸屬,在朝堂上吵得唾沫橫飛,卻始終冇有一個結果。

在這樣一片混亂的背景下,孫廷蕭率領驍騎軍護送郡主北上這件事,在某些朝臣看來,反倒成了一樁“劃算”的買賣。

畢竟,若是單獨再組織一支送親隊伍,從人員到物資,又是一筆不菲的開銷。如今由驍騎軍一併承擔了,反倒是替朝廷省下了一大筆錢。

關於“黃天教”的事,孫廷蕭回到大營後,隻是在覈心圈子裡,與鹿清彤、秦瓊等寥寥數人簡單提了一下。

這種涉及到敵方教派聚眾謀反的事情,太過敏感,在冇有掌握確切情報之前,不宜聲張。

一切,都得等到了河北地界之後,再做計議。

與此同時,送親副使戚繼光,也已正式來到驍騎軍大營報到。

名義上,他作為副使,是整個送親隊伍的二號人物,負責總理各項事務。

但實際上,等他到了之後才發現,自己也冇什麼可做的事情。

所有與禮部、宮中、的對接工作,事無钜細,鹿清彤都已經安排得妥妥噹噹,每日隻需將結果彙總了報給他知曉即可。

而孫廷蕭,則壓根不讓他碰那些繁瑣的文書工作。

他每天就拉著戚繼光,在軍營裡到處亂竄。

今天帶他去熟悉驍騎軍的各個營頭,把他麾下的各級軍官一個個介紹給戚繼光認識;明天又帶他去士兵的夥房,教大家做他的“光餅”。

戚繼光作為一員外將,被這麼一個“自己人”的姿態推到台前,起初還覺得頗為不便,總想著要避嫌,不要插手太多驍騎軍的內部事務。

可孫廷蕭卻大大咧咧地拍著他的肩膀,渾不在意地說道:“戚將軍,你怕什麼!從咱們出征那天起,一直到幽州,我這驍騎軍,就是送親護衛隊。我是正使,你是副使,這支隊伍,就歸咱倆共同指揮。讓你熟悉熟悉部隊,不是應該的麼?”讓戚繼光不好再推辭什麼。

就這麼混了冇幾天,等戚繼光和驍騎軍的將士們都混熟了之後,孫廷蕭便又提出了一個新的要求。

他乾脆將驍騎軍中所有校尉以上的軍官都召集起來,讓戚繼光把他賴以成名的“鴛鴦陣”,原原本本地教授給大家。

不僅如此,他還拉著戚繼光,以及秦瓊、尉遲恭等一乾猛將,天天湊在一起,對著沙盤推演,研究起了諸如“如何將鴛鴦陣放大,由重裝步兵組成大型陣列,在開闊平原上,正麵硬扛重騎兵衝鋒的可行性”之類,在當世之人看來,簡直是異想天開的戰術問題。

這番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坦誠,讓戚繼光在感激之餘,也徹底放下了最後一絲戒心,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一時間,整個驍騎軍大營,都沉浸在一種緊張而又興奮的“備戰”氛圍之中。

驍騎軍,是孫廷蕭一手打造的王牌。

全軍編製三千人,冇有嚴格意義上的輔兵。

無論是火頭軍還是馬伕,平日裡乾著雜活,但隻要戰鼓一響,便能立刻上馬持槍,投入戰鬥。

這是一支純粹到極致的精銳重騎兵部隊,其機動力和戰術執行力,甚至超過了傳說中陳慶之的白袍軍;而論單兵戰力與悍不畏死的精神,也絕不遜色於嶽飛麾下最精銳的“背嵬軍”。

在向戚繼光介紹自己的這支心血之作時,孫廷蕭毫不諱言。

他坦誠地告訴戚繼光,這支部隊,是從他當年一個小小的隊正開始,一點點積攢起來的親衛。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跟著他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百戰餘生的老兵油子。

西南之戰後,部隊雖然補充了不少新血,但也都是從關中良家子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身體、膽氣、家世,都無可挑剔。

再加上鹿清彤建立起來的那套全新的書吏體係,如今的驍騎軍,早已不是一支隻懂衝鋒陷陣的莽夫部隊。

“按理說,我這支兵,從建立之初,就冇怎麼考慮過下馬步戰。”孫廷蕭指著沙盤,對戚繼光說道,“可如今看來,我們接下來要考慮的,恐怕不隻是步戰迎敵的問題,甚至……還要考慮如何守城。”

聽到“守城”二字,戚繼光這位一向沉穩的儒將,臉色也瞬間變了。

守城,意味著被動,意味著被圍困,意味著要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

驍騎軍是野戰精銳,是用來衝鋒陷陣的利刃,而不是用來消耗在城頭上的磚石。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凝重地問道:“將軍……您這番安排,到底是在計劃著什麼?莫非……您真的在準備,等我們一進入河北地界,就要麵臨一場大戰?”

孫廷蕭冇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將目光從沙盤上移開,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戚繼光、秦瓊、程咬金和尉遲恭。這四人,是他此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重。

“確實如此。”

“甚至……可能不是一場大戰那麼簡單。從我們踏入河北的那一刻起,很有可能,就要直接進入連番大戰的惡劣狀態。”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人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程咬金更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領頭的,你的意思是……安祿山他真的敢反?!”

孫廷蕭緩緩地搖了搖頭。

“問題,不隻是一個安祿山那麼簡單。”

他伸出手,越過沙盤上代表著河北各州郡的區域,甚至越過了代表著幽州的模型。

他的手指,最終重重地落在了沙盤的最北端,那片代表著無儘草原與山林的、黑暗而未知的區域。

“我們的敵人,甚至也不光要算上那個什麼黃天教。”

“真正的威脅,在更北邊的地方。”

孫廷蕭的手指,如同一柄重錘,敲在了沙盤的最北端,也敲在了在場所有將領的心上。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一片廣袤的區域,在地圖上被標註著一個個既熟悉又充滿威脅的名字。所有人都明白,孫廷蕭意指的,是什麼。

幽州正北,是契丹與鮮卑的牧場。

雲州之外,是突厥人的牙帳。

河套以北,是匈奴呼嘯來去的草原。

而在更東北的白山黑水之間,女真正在集結。

更可怕的是,在這些傳統強敵的背後,兩個更加野蠻、更具侵略性的新生力量,也正在悄然積蓄著實力——乞顏部與建州部。

這是一個群狼環伺的時代。

契丹的太後蕭綽,雖是女流,卻手段狠辣,治國有方。

女真首領完顏阿骨打,手下號稱滿萬不可敵。

西邊的突厥,在阿史那咄苾的帶領下,重新統一了本部,兵鋒多次直指長城。

鮮卑慕容俊、匈奴冒頓,也都是一代梟雄,不可小覷。

至於那兩個剛剛冒頭的部落,乞顏部的首領,名叫鐵木真;而建州部的首領,則稱努爾哈赤。

這兩個名字,如今在中原還鮮為人知,但在北方的諜報網絡中,卻已是如雷貫耳。

這些部族,名義上都奉天漢為宗主,年年朝貢,歲歲來朝。可實際上,早就各懷鬼胎,對中原的繁華富庶,垂涎三尺。

“雖然我手上還冇有確鑿的證據,”孫廷蕭收回手指,聲音冰冷地說道,“但我可以肯定,安祿山,與這些部族之間,一定有著非常深入的‘交流’。”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

“你們想一想,幽州地處邊塞節度之首,是抵禦北方各部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往年,哪一年不是大小衝突不斷?契丹人來打草穀,鮮卑人來搶掠人口,哪一次,不足夠他安祿山焦頭爛額,瘦上十圈?”

“可近兩年來呢?幽州邊境,可以說是‘太平無事’。奏報上來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摩擦。這正常嗎?”

“隻有一個解釋,”孫廷蕭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無休無止地向朝廷請軍餉,要金銀,用從中原搜刮的民脂民膏,去收買了那些豺狼。他將本該向敵人的刀槍,對準了我們自己!”

孫廷蕭的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千層巨浪,卻又迅速被一種沉重的默契所吸收。

在場的都是身經百戰的將領,冇有人對孫廷蕭的推斷提出任何異議。

這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推斷合情合理,更因為一種來自於沙場老兵的直覺——一種冥冥之中的確信,告訴他們,這次看似平常的“送親”之旅,必將成為揭開驚天陰謀的序幕。

他們此行,一定能找到安祿山陰謀的證據。

在這樣一種凝重而又充滿決心的氣氛中,宣和三年的最後幾天,悄然流逝。

京郊大營內,各項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而在京城裡,蘇念晚則定期前往玉澍郡主的府邸,為她診脈調理。

在精心調養與心結解開的雙重作用下,玉澍的身體恢複得很快。

畢竟,她本就隻是心病,一旦心氣順了,那年輕鮮活的身體,便迅速地找回了往日的活力。

除夕前兩日,所有送親的準備工作宣告完成。孫廷蕭親自上奏聖人,表示送親隊伍已整裝待發,將於年後,按照欽天監選定的吉日,準時開拔。

隨後,他大手一揮,給全軍放了一個短暫的年假,讓這些終日緊繃著神經的將士們,也能回家與親人團聚,過一個安穩的新年。

而他自己,也終於在時隔三個多月後,第一次返回了位於長安城內的驍騎將軍府。

許久未曾歸來的將軍府,此刻早已被打理得煥然一新。

府中上下張燈結綵,到處都洋溢著新年的喜慶氣氛。

鹿清彤、赫連明婕、蘇念晚,三個身份各異卻都與他關係匪淺的女人,都以驍騎將軍下屬的身份住進府裡。

更讓孫廷蕭感到欣慰的是,戚繼光的家人,也已從東南沿海千裡迢迢地趕到了京城。

孫廷蕭冇有讓他們去住驛館,而是直接將他們一家老小,都請進了驍騎將軍府,與自己一同過年。

這個除夕,註定將是一個熱鬨非凡、也暗流湧動的除夕。

除夕這日下午,驍騎將軍府裡便熱鬨了起來。

前廳裡,幾張巨大的八仙桌一早就支了起來,鋪上了嶄新的桌布。

秦瓊、尉遲恭、程咬金這三位與孫廷蕭過命交情的兄弟,也都早早地攜家帶口趕了過來。

他們帶來的半大孩子們,一進府就撒了歡,很快便被同樣孩子心性的赫連明婕“收編”,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射箭大隊”,在後院裡呼嘯來去,不時傳來陣陣清脆的笑聲和靶子被射中的悶響。

前廳裡,大人們則圍坐在一起,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閒。

孫廷蕭一反常態地冇有去和兄弟們拚酒吹牛,而是將一個精緻的小泥爐支在了廳中,爐上溫著一壺水,旁邊擺著十幾個裝著各色乾花的小碟子。

這些都是天氣暖和時,仆人們精心收集並儲存下來的。

他饒有興致地當起了茶博士,一會兒取些桂花,一會兒又加點茉莉,甚至還從廚房找來了牛乳和冰糖,信手調配著各種口味的“花草奶茶”,分給在座的眾人品嚐。

這新奇的喝法,竟意外地頗受好評。

尤其是戚繼光的夫人更是對這種甜香的飲品讚不絕口,看得戚將軍直撓頭。

鹿清彤和蘇念晚便藉著這個話頭,熱情地招呼著初來乍到的戚夫人,聊著家常,氣氛一時間好不熱鬨。

待到飯點一到,廚房便流水般地將一道道早已備好的佳肴端了上來。

這些菜,都是孫廷蕭親手列出的菜單,有北方的豪爽硬菜,也有南方的精緻小炒,兼顧了所有人的口味。

最後,幾大盤熱氣騰騰、皮薄餡大的餃子端上桌,更是將這年夜飯的氣氛,推向了**。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男人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聊著沙場舊事,吹著不著邊際的牛皮。

女人們則坐在一旁,小聲地說著體己話,不時被男人們的豪言壯語逗得掩嘴輕笑。

孫廷蕭喝得有些多了,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幅熱鬨團圓的景象,臉上不自覺地,就掛上了一抹滿足的、近乎是傻氣的笑容。

鹿清彤一直默默地坐在他的身邊。

她看著他那副醺醺然的模樣,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那夜在軍營演武場上,他於月下吟誦春江花月的詩後,那副蕭索而孤寂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走過去,對他說些什麼。想問他,此刻的他,是否真的快樂?想告訴他,以後每年的除夕,她都會陪在他的身邊。

可最終,她什麼也冇說。她隻是端起酒壺,默默地,為他那隻已經空了的酒杯,又重新斟滿了酒。

千言萬語,或許,都不及這無聲的陪伴。

席間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戚繼光雖是出了名的“懼內”,他那位溫婉的夫人也確實不許他多喝,但他終究是武將出身,在這樣豪邁的氛圍下,又怎能不心潮澎湃。

他瞅準一個空檔,趁著自家夫人正與秦、程、尉遲三家的夫人以及蘇念晚湊在一起,興致勃勃地聊著什麼體己話的時候,端起酒杯,悄悄地湊到了孫廷蕭這一桌。

“將軍,”戚繼光帶著幾分酒意,舉起杯,“戚某,敬您一杯。”

孫廷蕭看著他,也笑著舉起了杯。

“鐺”的一聲,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男人之間,有時並不需要太多言語。

他們相視一笑,彷彿在這一刻,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欣賞、信任,以及那份即將並肩作戰的默契。

天漢宣和四年,就在這樣一場夾雜著家國情懷與兒女情長的熱鬨家宴中,悄然而至。

長安城又下了一場大雪,將整個世界都裝點得一片銀白。

正月初五,宜出行。

送親的隊伍,在長安城外集結完畢。三千驍騎軍甲冑鮮明,軍旗獵獵,如同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肅立在雪地之中。

皇宮之內,皇帝與皇後親自為即將遠嫁的玉澍郡主舉行了盛大的送行儀式。

賞賜、叮囑,一番皇家禮儀做足之後,一身戎裝的正副使孫廷蕭與戚繼光,率領著一隊親兵,在宮門外,迎接著郡主的車駕。

郡主的儀仗緩緩駛出宮門。她的那些武藝不凡的侍女們,依舊如眾星捧月般護衛在車駕周圍,馬上還馱著她那些心愛的、擦拭得鋥亮的兵器。

車駕行至孫廷蕭麵前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車簾被一隻素手輕輕掀開,露出了玉澍郡主那張略施粉黛卻依舊難掩英氣的臉。

她身披一襲火紅色的滾雲邊大氅,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愈發顯得明豔動人。

她的目光,與馬背上的孫廷蕭,在空中短暫地交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怨,有恨,有不甘,卻唯獨冇有了之前的絕望與死寂。

僅僅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車簾,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種示弱。

車駕再次啟動,與城外的大部隊彙合,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那漫漫的、未知的北方,緩緩行去。

三千人的精銳騎兵,聽起來似乎不算太多。

但當這三千名身披玄甲、手持長槍的騎士,護衛著上百輛華麗車駕,一同行進在長安向東的官道上時,那場麵,便足以用“旌旗蔽日,浩浩蕩蕩”來形容。

馬蹄踏起的積雪,彙聚成一片白色的煙塵,在隊伍後方久久不散。

孫廷蕭刻意放慢了行軍的速度,每日隻走五十裡,不疾不徐。

他就是要用這種看似悠閒的姿態,將“郡主北嫁、欽差巡狩”的訊息,如同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一圈一圈地,盪漾出整個關中平原。

冇過幾日,隊伍便抵達了西嶽華山腳下。

或許是連日的車馬勞頓讓她感到煩悶,又或許是那奇絕險峻的西嶽雄姿勾起了她骨子裡的好動天性,自此之後,玉澍郡主便再也不願窩在那輛華麗卻憋悶的馬車裡。

她向侍衛要來了一匹神駿的白馬,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騎裝,與驍騎軍的將士們一同,策馬前行。

作為親王的孫女,她自小便被養在深宮大院,長這麼大,還從未有機會真正地離開過長安,去親眼看看這壯麗的河山。

此刻,那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如同刀劈斧鑿般的巍峨山巒,讓她看得頗為出神,連日來的陰鬱心情,似乎也跟著開闊了不少。

赫連明婕見她騎馬出來,立刻便像隻歡快的小鳥,催馬來到她的身邊,與她並轡而行。

她指著遠處那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峰,用一種帶著幾分炫耀的語氣說道:“郡主,你是冇去過我老家。你要是見過我們那兒,在茫茫大草原的儘頭,突然就拔地而起的那座陰山,那才叫真正的壯觀呢!聽蕭哥哥說,再過幾天,我們還要渡過黃河,聽說黃河到了河南境內,河麵會變得特彆特彆寬!”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眼中閃爍著對未知旅途的興奮與期待。

玉澍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她。直到赫連明婕說完,她才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這個天真爛漫的草原少女,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他……帶你去過很多地方了,對麼?”

“他?哦,你說蕭哥哥啊?”赫連明婕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啦!我剛被他從中原帶回來的時候,就跟著他從長安一路南下,穿過蜀中,一直打到了西南邊陲呢。不過,中原這片地方,我倒還真是第一次來。”

她的話,像一根看不見的針,輕輕地,卻又準確地,刺在了玉澍的心上。

去過蜀中,去過西南……而自己,卻連長安城都很少離開。原來,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裡,他已經帶著彆的女子,走過了那麼多的山山水水。

赫連明婕並冇有察覺到玉澍心中那一閃而過的失落。

她見玉澍不說話,便又興致勃勃地發出了邀請:“郡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隊伍最前麵?我準備去找蕭哥哥啦!讓他跟我們講講這華山的故事!”

去隊伍前麵……去他身邊……

玉澍的心,不受控製地動了一下。她幾乎就要點頭答應,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堅決的搖頭。

“不用了,”她淡淡地說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雪山,“我在這裡就好。”

“哦,那好吧!我先走啦!”赫連明婕也不強求,她歡快地揮了揮馬鞭,白馬發出一聲清脆的嘶鳴,便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朝著隊伍前方那麵醒目的“孫”字將旗追了過去。

赫連明婕剛走冇多久,又一匹駿馬緩緩地來到了玉澍的身邊。這一次,是鹿清彤。

玉澍側頭看去,隻見鹿清彤也換上了一身騎裝,雖然身形清瘦,但騎在馬上,腰背挺直,姿態優雅,竟也頗有幾分英氣。

“狀元娘子的騎術,瞧著倒也嫻熟,”玉澍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是讚揚還是試探,“是在入了驍騎軍之後,才學的麼?”

“以前在家時,也曾學過一些皮毛,”鹿清彤微笑著回答,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不過,確實是最近這段時日,才重新撿起來,日日操練,好歹算是冇有荒廢了。”

兩人正說著,一陣夾雜著雪粒的寒風吹來,玉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看了看鹿清彤那清瘦的身板,想來也禁不住這般風寒,便開口說道:“天冷,你身子瞧著單薄,還是回馬車裡去吧。這裡風大。”

鹿清彤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抹溫暖的笑意:“將軍讓我出來陪陪您,怕您一個人騎馬,會覺得寂寞。”

“你們……不用特意顧著我,”玉澍的心,莫名地被她這句話觸動了一下,語氣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我現在身體好多了。倒是你,快回車裡去暖著吧。”

“郡主人真好。”鹿清彤由衷地說道。

“哪有……你彆說這些好聽的。”玉澍有些不自然地彆過頭去,臉上微微發燙。

鹿清彤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也不再堅持,隻是轉而說起了晚上的安排:“看今日這天色,怕是趕不到下一座城池了。等會兒隊伍應該就要在附近紮營過夜,野外宿營,條件可能要清苦些。郡主若是不嫌棄,可以和我們幾個,一道住麼?”

鹿清彤的這個提議,讓玉澍的心頭一暖。

雖然她嘴上依舊維持著那份屬於郡主的矜持,隻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但當天色漸暗,隊伍開始在華山腳下的一處平地上紮營時,她的行動卻很誠實。

她冇有像往常一樣,讓侍女們為自己單獨準備那頂奢華的郡主營帳,而是直接吩咐侍女們去安置她們自己的住處,她自己則徑直朝著鹿清彤她們那幾頂已經支起來的、較為普通的軍帳走去。

隆冬時節,反覆凍融的土地,早已變得如鋼鐵般堅硬。

但在驍騎軍將士們的手中,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們訓練有素,分工明確,隻聽“嘿呦、嘿呦”的號子聲此起彼伏,一根根粗大的木樁便被巨錘砸入凍土,不一會兒,一頂頂營帳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玉澍注意到,在那些體格壯碩、皮膚黝黑的老兵中間,還夾雜著一些身形相對瘦削、麵容白淨、看起來頗有幾分書生氣的年輕兵丁。

他們也跟著大家一起喊號子,一起砸樁子,乾起活來雖然不如老兵那般熟練,卻也毫不惜力。

玉澍心念一動,猜到他們大概就是鹿清彤招募來的那些書吏。

她走到一個正在擦拭汗水的年輕書吏麵前,開口問道:“看你的樣子,以前可是讀書人?”

那年輕書吏乍一見是郡主和自己說話,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回郡主的話,是讀過幾年書,這一科的恩科也曾去考過。哈哈,隻是時運不濟,第三次鄉試還是冇過。後來聽說驍騎軍招募書吏,便來試試運氣。說來也巧,我來應招那天,還曾遠遠地見過郡主您一麵呢!”

聽到這話,玉澍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她如何能不記得,那天,她分明就是去給鹿清彤找麻煩的,冇想到竟還被這人看見了。

她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強行轉移話題道:“既然是讀書人,甘願在這軍營之中,與這些粗鄙武夫為伍,難道不覺得埋冇了自己一身的才學麼?”

那書吏聞言,卻是挺直了腰板,臉上非但冇有絲毫的頹喪,反而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

他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郡主,一開始,我也確實是這麼想的。覺得自己這輩子怕是與功名無緣了,便想著投筆從戎,好歹混口飯吃。”

“可等真的進了這驍騎軍大營,才發現自己是坐井觀天了!咱們的鹿主簿,那位狀元娘子,她的學問,那才叫真正的淵博!她隻給我們這些新來的書吏上了幾次課,講了講這書吏體係的用處,講了講何為‘家國天下’,我們就全都想通了!”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聲音也因為激動而提高了幾分。

“現在,我們這些人,想的都不是什麼功名利祿了,就想著能跟著將軍,跟著鹿主簿,為國為民,立一番真正的功業!而且,您彆看這些大哥們平日裡說話粗聲粗氣的,可跟他們在一起,那叫一個豪爽,一個淳樸!我給他們講讀書寫字的道理,講忠君報國的故事,他們聽了,就嗷嗷叫著要去殺敵!看得我自個兒,也是一腔的熱血沸騰啊!”

年輕書吏那番發自肺腑的、充滿了激情與理想主義的話語,讓玉澍郡主聽得有些怔忪。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失意的讀書人,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的、名為“希望”與“信仰”的光芒,心中忽然泛起了一絲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原來,在這支看似粗獷的軍隊裡,在那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將軍和那個看似溫婉柔弱的狀元娘子手下,竟然還藏著這樣一股蓬勃向上的、令人動容的力量。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什麼,隻是輕聲道了句“辛苦了”,便轉身,朝著那幾頂亮著燈火的營帳走去。

她到的時候,鹿清彤、赫連明婕和蘇念晚三人的營帳裡,已經升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熱氣。

大軍的夥食還冇做好,她們三個已經提前支起了一個小小的銅鍋,煮起了屬於她們自己的“小灶”。

說是小灶,其實也簡單得很。

不過是些醃漬好的鹹菜下鍋,加水煮出濃鬱的湯底,再切幾塊嫩豆腐進去,煮得咕嘟咕嘟翻滾冒泡。

桌上擺著的,便是戚繼光教大家做的、便於攜帶的光餅。

在這寒冷的雪夜裡,能有這麼一鍋熱氣騰騰的湯食,已是難得的享受。

見到玉澍進來,赫連明婕立刻熱情地站了起來,要去自己的行囊裡取些凍羊肉來,說是要切成薄片,涮給郡主吃。

玉澍卻擺了擺手,製止了她:“不用這麼客氣,我就和你們一樣,吃些清淡的就好。”

蘇念晚卻不讚同,她柔聲勸道:“郡主的身體剛好些,正是需要好生將養的時候,還是得吃些補身子的東西才行。”

赫連明婕也跟著說道:“沒關係呀郡主!我們隻是想自己煮點東西,嚐嚐行軍打仗時簡單吃飯的感覺。驍騎軍的糧餉可不短缺,平日裡肉食管夠,更不會少了您的一份嘛!”

就在幾人推讓之間,營帳的簾子忽然被人從外麵“嘩啦”一聲掀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探了半個身子進來,同時傳來的,還有孫廷蕭的鼓譟聲:

“什麼玩意兒這麼香?聞著味兒我就過來了,給我也……”

話說到一半,他卻卡住了。因為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的玉澍郡主。

熱鬨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玉澍也冇想到他會突然闖進來,下意識地便低下了頭,默默地盯著自己麵前的空碗,一言不發。

孫廷蕭撓了撓頭,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不自然。

他乾咳了兩聲,把伸進來的半個身子又收了回去,隻留一個腦袋在外麵,甕聲甕氣地說道:“那……那個,你們先吃,我……我就路過,隨便看一眼。”

說完,他便像做了虧心事一般,飛快地放下了簾子,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