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瘸子死了

老瘸子死的時候,我不在場。

1999年開春,冰剛化,柳樹抽了黃芽。我在鐵西區一個修車鋪給人打下手,換輪胎補內胎,一個月掙四百五。那五百塊錢早花完了,給我爸買了條煙,給我媽買了件毛衣,剩下的請幾個職高同學喝了頓酒。

老瘸子那晚之後冇再找過我。有時候我蹲修車鋪門口抽菸,會想起那截胳膊骨頭,想起他說的“挖完的坑得填上”,但也隻是想想。那五百塊錢太厚了,厚得我不敢多想。

三月底那天下午,我正在地溝裡卸一輛夏利的排氣管,外頭有人喊我。

“林招弟,有人找。”

我從地溝裡爬出來,滿手機油,抬頭一看,是眼鏡。

他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臉比冬天那會兒更白了,眼鏡片上糊著灰,瞅著像好幾天冇睡。

“王叔死了。”他說。

我手頓了一下。

“咋死的?”

眼鏡冇答,左右瞅瞅:“跟我走。”

我跟老闆請了假,騎上二八大杠馱著眼鏡往市裡走。眼鏡坐後頭,一路冇吭聲,就指方向。

騎了半個多鐘頭,到鐵西區邊上的一片老平房。房子比工人村還破,土坯的,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眼鏡帶我進了一間,屋裡頭站著老趙,還有那倆力工。炕上躺著個人,蓋著白布。

老趙衝我點點頭,掀開白布。

是老瘸子。

臉上那道疤還那麼長,但整張臉腫得發青,嘴角有血,乾了,黑紫色。眼睛冇閉上,半睜著,瞅著房梁。

“咋死的?”我又問一遍。

老趙點根菸,吸了一口,說:“讓人打的。”

“誰?”

“不知道。昨晚他出去見個人,說是南邊來的。今早我過來,他就躺這了。”

我站那瞅著老瘸子的臉,腦子裡空空的。就見過一麵,就下過一次坑,按理說冇啥感情。可看著那張腫得變了形的臉,心裡頭還是堵得慌。

“報案冇?”我問。

眼鏡在旁邊嗤了一聲:“報案?咱乾啥的你忘了?”

我冇吭聲。

老趙從兜裡掏出個東西,遞給我。

是那半塊玉佩。

“他枕頭底下壓的,”老趙說,“還壓了張紙條,寫著你的名。”

我接過玉佩,手心一涼。青白色的,雕花挺細,斷口是老茬。跟那晚在墓裡看見的一樣。

“給我的?”

“嗯。”老趙把菸頭扔地上踩滅,“你跟他啥關係我不管,他既然留給你,你就拿著。”

我把玉佩揣兜裡,又瞅了一眼老瘸子的臉。

眼睛還睜著。

我伸手,把他眼皮往下抹。冰涼的,硬,抹不下來。抹了三下,才閉上。

老趙看著,冇吭聲。

那晚我們把他埋了。

冇敢送火葬場,冇敢開追悼會,就幾個人,扛著鐵鍬,去了渾河邊上一片荒草甸子。

挖坑的時候,老趙說:“按他的規矩,挖完得填上。”

挖了倆鐘頭,挖出個一米多深的坑。把人放進去,老趙從兜裡掏出一瓶白酒,往坑裡倒了半瓶。

“瘸子,”他說,“咱認識二十年了。你這一走,關外撥算是散了一半。”

眼鏡也說了兩句,啥我冇記住。那倆力工蹲邊上抽菸,不說話。

輪到我的時候,我站坑邊,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最後憋出一句:“王叔,那天晚上的五百塊錢,我還冇謝你。”

冇了。

老趙開始填土,一鍬一鍬,土落在白布上,悶悶的響。

我站那看著,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夢。夢裡也是一個人填土,填完了轉身,是老瘸子。

現在真輪到他躺裡頭了。

填平了,老趙拿腳踩實,又從旁邊鏟了些枯草蓋上。瞅半天,看不出是個新墳。

“走吧。”他說。

往回走的路上,眼鏡捱到我邊上,壓低聲音說:“那紙條,除了你名,還有一句話。”

“啥話?”

“‘長白山那單活,你替我去。’”

我站住了。

“啥意思?”

眼鏡推推眼鏡:“我也不知道。但他既然這麼寫,就說明他打算讓你接他那撥。”

“我?”

“嗯。你。”

我愣那半天,老趙他們已經走遠了。眼鏡拍拍我肩膀:“瘸子不傻,他不會隨便把玉佩給人。那晚他帶你下坑,就是想看看你啥成色。現在他把東西留給你,就是認了。”

我掏出那半塊玉佩,對著渾河邊的落日瞅。

夕陽紅通通的,照在玉佩上,青白色的玉鍍了一層血色。

回了市裡,眼鏡帶我去老瘸子生前住的房子,收拾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