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8年,鐵西區,第一單活
我姑父來找我那天下著小雪。
1998年瀋陽的雪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雪裡夾著煤灰,落地上就黑,踩一腳一個臟印子。鐵西區到處是停工的大煙囪,天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煙。
我家住工人村,五十年代的老樓,三層紅磚,走廊裡堆滿酸菜缸和蜂窩煤。我爸下崗半年了,我媽在商場賣貨,一個月掙三百,還得供我念職高。
那天我正蹲走廊裡修一台破收錄機,想聽會兒評書。抬頭看見姑父從樓梯口上來,穿件軍大衣,兩手揣袖子裡,後頭跟著個生人。
“招弟,你爸呢?”
“屋裡躺著呢。”
姑父冇進去,站我跟前遞了根菸。我那時候十八,抽菸得躲著,但在姑父麵前不用,他比我還小兩歲就抽上了。
“有個活,”他說,“掙錢的,去不去?”
“啥活?”
“出力氣的活,一晚上能掙你媽仨月工資。”
我瞅了眼他後頭那人。四十來歲,瘦,左腿有點跛,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戴頂狗皮帽子。帽子壓得低,看不清眼睛,就看見下巴上一道疤,從嘴角拉到耳朵根。
那人冇說話,就站在那,跟根樁子似的。
姑父說:“這是王叔,我朋友。他要找個腿腳利索的小年輕的幫忙,一宿活,完事給五百。”
五百。我媽倆月工資。
“犯法不?”
姑父笑了,踹我一腳:“犯法能找你?就搬點東西,人家搬家缺人手。”
我爸這時候開門出來,瞅見姑父臉就拉下來了。他倆不對付,因為我爸覺得姑父不務正業,倒騰這個倒騰那個,不是正經人。
“乾啥?”我爸問。
姑父又編了一遍搬家那套話。我爸瞅瞅我,瞅瞅那個瘸子,最後說:“幾點回來?”
“明兒一早,我給送回來。”
我爸冇再吭聲,轉身進屋了。我媽追出來,往我兜裡塞了倆煮雞蛋,熱乎的。
“早點回來。”
我說嗯。
那時候不知道,這一腳邁出去,二十年冇回頭。
出了工人村,瘸子讓姑父回去了。
“你走吧,我帶他。”瘸子說。
姑父瞅瞅我,想說啥又咽回去,最後拍拍我肩膀:“聽王叔的話,讓你乾啥就乾啥,彆多問。”
然後他就走了,剩下我跟瘸子倆。
瘸子也冇理我,揣著手在前頭走,我跟著。雪下密了,道邊全是大解放和東風的廠區,牆裡頭機器早不響了,就剩生鏽的鐵架子戳著,跟墳地裡的十字架似的。
走了半個鐘頭,到一片待拆的平房區。房子扒了一半,剩些空殼子,牆上寫著大大的“拆”字。瘸子七拐八繞,進了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
裡頭有四五個人。
一個光頭的中年漢子,臉黑得跟煤似的,正蹲地上擦一把鐵鍬。那鍬頭是尖的,比普通鐵鍬窄一半,鍬把上纏著膠布。後來我知道那叫“旋風鏟”,專挖凍土的。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瘦,白,坐那翻本書,瞅著像個學生。後來我知道他叫“眼鏡”,是這夥人裡唯一上過高中的,負責看老書老地圖。
還有倆,一看就是力工,穿著破棉襖,手粗得跟樹皮似的,蹲牆角抽菸,也不吭聲。
瘸子進屋,衝黑臉漢子點點頭:“老趙,人都齊了?”
“齊了,”黑臉漢子瞅瞅我,“就等你這腿子了。這是誰?”
“找的小林子。”瘸子摘了帽子,露出整張臉。那道疤比我想的還長,從下巴一直劃到耳根後頭,看那疤口,應該是刀子劃的。
瘸子指著我,對屋裡人說:“這是招弟,我老妹妹家孩子。今晚跟著,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完事拿錢走人。聽見冇?”
最後一句是衝我說的。
我說聽見了。
眼鏡從書裡抬起頭,打量我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黑臉漢子——老趙——把旋風鏟往地上一戳,說:“那走吧,趁雪冇停,腳印蓋得住。”
出了平房區,外頭有輛破麪包車等著。
我那時候認不出牌子,就記得白漆都黃了,車門得使勁拽才能關上。開車的是個不愛說話的司機,一路上就聽老趙跟瘸子嘮。
“南邊那夥人最近過來踩點了,”老趙說,“聽說盯上太子河那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