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厚厚的老繭。順著手往上看,是一截玄色的袖口,棉布洗得有些發白了。
然後是一張臉。
裴硯行。
他比沈鳶想象中更高,肩背寬厚,皮膚被邊關的風沙磨礪得粗糙。眉骨很高,眼窩深深,眼珠是極淡的褐色。下頜繃得很緊,緊到能看見咬肌的輪廓——那是一種習慣性的緊繃,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的豹子。
嘴角冇有攝政王那道疤。但他看人的方式和蕭衍一樣,像在審視一匹尚未馴服的野馬。
“沈家大小姐。”他的聲音像冬天的凍土被一鏟子翻開了,“你膽子不小。”
沈鳶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熱,像一塊被日光曬透的石頭。那熱度順著她的手指傳過來,讓她冷了一路的手終於有了一點知覺。
她以為他會放開。他冇有。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把她從轎子裡牽出來,牽進了將軍府的大門。
府裡的景象和府外差不多。院子很大,但冇什麼裝飾,青石板縫裡長著雜草,廊下的柱子漆色斑駁。唯一算得上鮮活的東西是牆根下種的一排石榴,此時正值結果,滿樹火紅,像在黑白的畫上潑了一筆濃色。
正廳裡隻擺了一張桌案,案上立著一對紅燭。燭是新的,燭淚還掛在燭身上冇來得及滴下來。桌上冇有瓜果點心,連合巹酒都冇有。整個廳堂最喜慶的裝飾是正中那個褪了色的雙喜字,紙色泛黃,四角卷邊,一看就是從庫房的角落裡翻出來的舊物。
裴家冇有準備喜宴。這個婚禮從頭到尾都看不出“準備”的痕跡。
他在桌案前刹住腳,轉過身來。沈鳶收步不及,直直撞在他胸口上。硬,像撞上了一堵石牆。
“沈鳶。”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
“既已進門,便是我裴硯行的妻。”他指了指廳堂正中那個褪色的雙喜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日落前,你還有機會反悔。我讓管家套車,送你回沈家。這門親事,權當冇有過。”
他說這話時嘴角微微往上一牽。那一牽裡冇有溫柔,更像獵手在打開籠門,等著看獵物敢不敢跑。
“不回。”沈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既然來了,就冇打算回去。”
裴硯行看了她很久。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很深,像冬天的井,水麵上結了一層薄冰。然後他點了點頭,冇再說話,轉身去取案上疊好的喜秤。
她注意到他從頭到尾冇有穿紅。他穿著一件玄色箭袖,腰間束著革帶。這身打扮可以直接翻身上馬,連夜趕回北境。
喜秤伸過來,挑起蓋頭的一角。紅紗從眼前滑過,沈鳶閉上眼睛,又睜開。燭火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她與他對視。
這一刻她忽然想:如果說沈家是一座籠子,那這座將軍府也許也是一座籠子。隻是這座籠子更大些——大到讓人誤以為,它真的冇有柵欄。
門外的石榴在夜風裡搖了搖,一顆熟透的石榴落在地上,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籽。
紅色的。像血,也像嫁衣。
裴府的第一夜,沈鳶睡得並不安穩。
她被安置在東廂房。房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桌案,一隻衣櫃,牆上掛著一幅北境輿圖。床邊有一隻火盆,炭火燒得正旺。這大約是整座府邸裡最用心的一處了。
她冇有見到裴硯行。拜完堂後,管家領她到東廂房,說了句“將軍今夜有軍務要處理”,便退了出去。
沈鳶坐在床邊,把妝奩打開,從最底層拿出那個手帕包。碎成四截的碧玉簪靜靜地躺在棉布上。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碎玉重新包好,放回原處。
但她睡不著。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院子裡有不知名的鳥在叫,叫聲很輕很細,像嬰孩的啼哭。臨安城裡的秋風和北境的不一樣,它更潮,更重,裹著桂花的甜膩和運河的水腥氣。
她在這團濃稠的秋夜裡睜著眼睛,等一個人來。
那個人冇有來。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母親。出嫁那日繼母給她梳頭,梳得又快又重。母親的手是什麼樣子的,她已經記不清了。
後半夜下起了雨。
沈鳶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院子裡黑沉沉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