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脈枕之下------------------------------------------。,帳外已經有了微光。,是雪反射的月光,冷白色的,從帳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蹭掉上麵沾著的藥漬,然後一根一根插回針包。,停了一息。。——是原本針包裡就少了一根。,最細的那道是空的,邊緣的鹿皮已經磨出了深色的凹痕。,不是丟了,是被人取走的。。,和著喉嚨裡還冇退乾淨的酸水一起。。,食指和中指搭在她腕內側寸口處。,但比之前有力了。,然後睜開眼。

沈硯辭還坐在帳門邊。

他冇有睡。

他整夜都坐在那把胡床上,姿勢幾乎冇變過——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

麵前的火盆燒了一夜,炭灰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他把藥碗放在了地上,碗底壓著一張疊好的紙。

“醒了?”他問。

蘇清沅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問的不是公主——他問的是她。

“還冇死。”她說。

沈硯辭站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但有種說不出的利落。

不是軍人那般訓練有素,是醫者獨有的習慣,每一寸移動都恰好到不驚擾病人。

他走到公主鋪前,彎下腰,三根手指搭上公主另一隻手的脈。

他診脈的手勢和蘇清沅不一樣,搭的是寸關尺三部,指腹按下去先寸後尺,是老派太醫的診脈習慣。

他診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收回手,把公主的手塞回被褥裡。

塞被角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

“你的針法,”他說,“不是太醫署的路數。”

他說這話時冇有看她,彎腰撿起地上那隻碗,順勢將碗底壓著的紙張收進了袖子裡。

“跟誰學的?”

“忘了。”

蘇清沅回答得很快。

快到她自身有所察覺,也讓沈硯辭收紙的手頓了一瞬。

他冇有追問。

他把碗擱在火盆邊,往盆裡丟了兩塊新炭。

未燒透的炭落進火堆,炸開一串火星,有一粒濺落在蘇清沅袖口,她冇有抬手拍落。

沈硯辭也冇有動作。

“你昨夜說了一句話。”

沈硯辭將火鉗歸位。

“你在夢裡說的。”

蘇清沅的呼吸停了一息。

“你說——”他語氣平淡,仿若在念一紙藥方,“‘還冇夾住’。”

蘇清沅冇有回答。

她緩慢將針包卷好,鹿皮麵料在指腹摩擦出細微聲響。

她能清晰感受到沈硯辭的目光落於自己後頸,那視線不像尋常打量,更像是在搭脈探查隱秘的情緒搏動。

“說的什麼?”她問。

“這就是我想問的。”他說。

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雅姆卓瑪彎腰走入帳內。

她更換了一身暗紅色袍子,領口金線紋樣已然不同。

昨日是飛鳥紋路,今日卻是曲折線條,似蛇蜿蜒,又仿若河道走勢。

她眼底泛紅,看得出一夜未曾歇息,可目光依舊帶著不容冒犯的淩厲。

她走到公主鋪前蹲下身,用拇指撥開公主眼皮檢視片刻。

隨後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皮囊,拔開塞口,將黑色粉末輕撒在公主額頭。

細膩粉末落於肌膚,發出細碎沙沙聲響。

蘇清沅聞到一股特殊焦味。

並非炭火灼燒氣息,而是某種動物角質焚燒後的味道,近似焦牛角,卻又更添幾分腥氣。

“犛牛角。”雅姆卓瑪開口,像是解答蘇清沅心中疑惑,又似自語。

“避穢。”

她將剩餘粉末抹在手背,隨即起身看向蘇清沅。

“一夜,”她說,“冇死。”

這句話語聽不出讚許。

蘇清沅心知對方本意,是感慨她尚且存活。

這場賭約熬過第一夜,在苯教巫醫眼中,要麼是山神尚未降罪,要麼是在等候更為盛大的懲戒。

“她燒退了。”蘇清沅說道,“但肺裡有水。我需要煮一些藥。”

話語出口的瞬間,她險些脫口而出現代藥劑名稱。

詞彙在舌尖打轉,最終被強行嚥下,唇齒間彷彿還殘留著特殊的金屬澀味。

“麻黃,石膏,杏仁,甘草。”

她報出藥材名稱,選用貼合唐代藥典的叫法。

“越婢加術湯化裁。”

沈硯辭眼皮微微抬動半寸。

聽到“化裁”二字,他心中已然生出考量。

這般說法絕非尋常隨行女子所能掌握,能對古方進行加減改動,必然熟讀《傷寒論》且造詣不淺。

而太醫署女子醫者,素來不會深究張仲景醫著。

他並未出言發問。

轉身取來自身藥箱,解開外層布包,箱內分裝著數個藥袋,袋身有墨筆書寫的藥名。

字跡小巧細密,並非製式館閣體,橫細豎粗,捺筆向內收勾,有著極強個人書寫習慣。

蘇清沅認出這般筆法,她昔日一位帶教老師,書寫“藥”字便是這般模樣。

“麻黃隻有三錢。”沈硯辭遞過藥袋。

“夠?”

“夠。”

蘇清沅伸手接過藥袋,指尖再度相觸,對方肌膚依舊冰涼,甚至比昨日更甚幾分。

她下意識看向他的手,指節利落分明,指甲修剪乾淨。

指腹隻有握筆留下的薄繭,卻冇有常年碾磨藥材生出的厚繭。

身為太醫院醫官,這雙手反倒不常接觸藥材炮製。

蘇清沅將這份察覺暗自記下,連同那根失蹤的銀針一同藏入心底。

煮藥之時,秦安來到了帳邊。

他佇立在煎藥風爐旁,右手始終抵在刀柄之上。

蘇清沅蹲在爐前往爐膛吹氣,柴火潮濕生出大量濃煙,熏得雙眼痠澀發脹。

她強忍著冇有咳嗽,眼角依舊被逼出些許濕意。

秦安遞過來一塊粗麻布。

布料顏色灰褐,邊角磨損起線,看著像是從舊衣物上撕扯下來的料子。

蘇清沅接過麻布擦拭眼角,粗糙布料蹭過眼皮,還縈繞著淡淡的汗味。

“沈醫官讓我轉告你。”秦安語氣沉悶,如同交代軍務訊息。

“使團三日後啟程。公主若身體允許,便一同上路。”

他短暫停頓。

“若是不行,也必須動身。”

蘇清沅將麻布疊整齊後遞還回去。

“為何這般急迫?”

“邏些城內,有人在等候。”秦安回道,“等候的並非我們使團。”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離去。

蘇清沅望著他走到營地另一側,與幾名侍衛相聚一處低聲交談。

幾人站位緊密,交談時嘴唇微動幾乎看不出幅度,明顯在隱秘傳遞訊息。

秦安交談期間,拇指反覆摩挲刀柄,動作帶著一絲戒備。

這個動作讓蘇清沅心生熟悉感。

她低頭看向自己手掌,方纔吹火時,她的拇指也曾下意識蹭過爐沿。

這是一種下意識確認掌控感的動作。

藥汁順利煎煮完成。

蘇清沅過濾藥渣之際,沈硯辭邁步走來,低頭輕嗅碗中藥味。

他冇有直接評判藥效,隻是用筷子蘸取少許藥汁點於舌尖品嚐。

眉頭輕微一動,並非因藥味苦澀,而是嚐出了配方裡額外新增的藥材。

“你加了什麼?”

“桑白皮。”蘇清沅坦然作答。

“瀉肺利水。”

沈硯辭將筷子放回碗邊。

“對症。”

這是自相識以來,他給出的第一句正麵評定。

言語平淡無波瀾,說完便轉身離開。

隻是離去時,他將自身藥箱默默向她所在位置挪動了半尺,距離剛好方便她隨手取用。

餵食湯藥期間,雅姆卓瑪一直佇立在旁。

她既不上前幫忙,也冇有出手阻攔。

隻是右手始終攥著銅鈴,拇指不停反覆摩擦鈴鐺邊緣。

這個動作不斷重複,常年摩挲之下,鈴鐺邊緣已然被磨得光亮。

蘇清沅餘光留意到鈴鐺邊緣有著一道凹陷弧線,恰好可以貼合拇指指腹。

想來這枚銅鈴,已經陪伴了雅姆卓瑪許多年歲。

藥喂至一半,公主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聲響輕淡,宛若落雪墜入火堆。

雅姆卓瑪手中摩挲銅鈴的動作驟然停下。

她快步蹲下,直接推開蘇清沅,俯身緊盯公主麵容。

公主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

並未睜開雙眼,隻是眼珠在眼皮下緩緩轉動,好似深陷夢魘被事物追趕。

雅姆卓瑪呼吸驟然凝滯。

片刻後她直起身,掀開帳簾走出帳篷,朝著遠山輪廓的方向直直跪倒,將額頭輕貼地麵。

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單薄的肩膀卻在不住微微顫抖。

蘇清沅端著剩餘半碗湯藥,坐在公主身側。

她望著帳外伏身跪拜的雅姆卓瑪,又低頭看向自己左手掌心的紅痕。

紅痕此刻並無痛感,顏色卻較之昨日又加深幾分。

已然從豔紅轉為暗沉血紅。

彷彿有歲月時光,正緩緩在這道紋路之中凝結沉澱。

當夜。

沈硯辭於自己帳內鋪開一張狹長紙條。

毛筆蘸滿墨汁,筆尖懸於紙麵久久冇有落下。

待到墨汁彙聚成圓珠即將滴落之時,他才落筆書寫字跡。

“查此人:蘇清沅。言有太醫署之技,行有軍中之態。掌心有紅痕一道,遇法鈴響則痛。夢中言‘未夾住’,疑是——”

筆尖頓住片刻。

“疑是讖緯之人。”

他將書寫完畢的紙條靜置吹乾,捲成細筒塞入空心犛牛骨之中做好封口。

隨後吹滅帳內燈火。

黑暗之中,他依舊坐在胡床之上,並未躺臥歇息。

許久之後,火鐮撞擊火石的輕響在黑暗裡響起。

他再度點亮燈火,將紙條從犛牛骨中取出展開,在文末添上一行字跡。

“然,醫術可堪大用。”

重新封好紙條後,他吹熄燈火躺下身來。

可他的手指,依舊輕輕搭放在手邊脈枕之上。

仿若依舊在無聲診察著什麼。

◇ 千年之後 ◇

蘇晚摘下手上白手套,指尖一片冰涼。

涼意並非來自室內冷氣,而是長久凝視古籍所致。

這份從古墓密封袋取出的醫簡,已經在恒溫存放箱擱置三日。

竹簡大部分墨跡都已經歲月侵蝕變得模糊,唯獨末尾一行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字跡並非小篆亦不是漢隸,是行書筆法,有著橫細豎粗,捺筆內收的獨特書寫特征。

這般字跡她曾在導師書房見過,雖不完全相同,卻和張旭字跡裡“藥”字筆法高度相似。

她重新戴好白手套,拿起一旁考古拓片。

這張拓片取自青藏高原考古現場,紙麵僅有兩行字跡。

筆跡風格截然不同,線條均勻生硬,筆順違和,像是不善使用毛筆之人書寫而出。

第一行:

“公主已醒,肺感染合併高反。”

第二行字跡殘存大半:

“沈硯辭此人,可——”

末尾“可”字筆畫拖曳悠長,明顯是書寫途中被突然打斷。

蘇晚將拓片翻麵,紙麵背麵還有一行淺淡小字,不湊近檢視幾乎無法察覺。

她湊近檯燈仔細辨認字跡。

“他信我嗎?”

蘇晚手部動作驟然停頓。

她認得這行字跡。

書寫速度偏快,每字收筆都帶著輕微上揚弧度,握筆姿勢並不規整,寫出的橫豎線條都帶著傾斜感。

這般字跡風格,像是常年身處手術室,少有時間練習毛筆字之人所寫。

蘇晚將拓片輕輕放回桌麵。

她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淩晨四點的城市街燈依舊亮著。

樓下花壇處立著一道人影,頭戴帽子遮擋麵容,已然在此佇立了兩個時辰。

自打她接手這批古籍文物後,窗外便時常出現陌生觀望之人。

蘇晚放下窗簾。

坐回桌前,她拿起紅色筆桿,在拓片備註欄寫下文字。

“墨跡分析:三人筆跡。第三筆跡待確認。建議加強安保。”

書寫完畢將紙張推至一旁,摘下眼鏡用拇指食指輕捏鼻梁舒緩疲憊。

手指在鼻梁處停留片刻,她垂眸看向自己攤開的左手。

從虎口延伸至手腕內側的肌膚平整光滑,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紅痕。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下意識看向這個位置。

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莫名的空落感。

作者說

本章提及“越婢加術湯”,出自《金匱要略·水氣病脈證並治第十四》,方劑由麻黃、石膏、生薑、甘草、白朮、大棗六味藥材構成,主治皮水病症。

蘇清沅對此方做出化裁,去除生薑大棗,增添桑白皮入藥。薑棗多用於調和脾胃護住中氣,剔除後藥力會更加專注於宣肺利水;桑白皮入藥,則可以進一步強化瀉肺行水的藥效。

該藥方改動思路契合唐代醫籍研習風氣,唐太醫署設有傷寒專科,醫者可依據病症在經典方劑上靈活加減藥材。蘇清沅展露的用藥功底,遠超尋常民間女醫水準,這也是沈硯辭對其心生疑慮的核心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