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治水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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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水安民

八月十五,中秋。

常山郡府卻冇有半分佳節氣氛。自八月初十起,滹沱河上遊連降暴雨,河水暴漲,已漫過三道河堤。文欽帶著工曹屬吏沿河巡查三日,此刻正渾身濕透地站在議事堂中彙報。

“主公,最險的是真定段。”他展開手繪的水勢圖,“此處河堤去年加固過,但今年水勢太大,已出現三處管湧。若再漲三尺,必潰無疑。下遊十七個村落、八千餘百姓危在旦夕。”

張角盯著地圖上標記的紅圈:“疏散了冇有?”

“已疏散十村,但還有七村百姓不願走——秋糧將熟,他們捨不得田裡的莊稼。”文欽聲音沙啞,“鄉老們說,往年秋汛最多淹些低窪地,從冇漫過主堤,今年……”

“今年不同往年。”張角打斷他,“去歲大旱,土質疏鬆,今歲暴雨,水勢必然凶猛。傳我令:強製疏散!命太平營協助,兩個時辰內,所有百姓必須撤到高地。若有違抗……架也要架走!”

“那莊稼……”

“莊稼淹了,秋後太平社補他們收成!”張角斬釘截鐵,“人命大於天!”

文欽領命疾去。

張角轉向賈穆:“格物院那邊,防洪方案出來冇有?”

賈穆連忙遞上竹簡:“鄭老者和幾位老河工議出了三策:上策是在上遊分洪,開掘泄洪渠,將水引入荒灘;中策是加固險段,用‘埽工’之法——捆紮樹枝、石塊沉入險處,減緩水流;下策是……是棄守真定段,保下遊郡城。”

“棄守?”張角搖頭,“下遊是常山根基,不能有失。但上遊分洪需要時間,來不及了。先用中策——傳令所有工坊停工,工匠全部上堤!城中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自帶工具,上堤搶險!女子負責燒水煮飯、運送物資!”

整個常山郡頓時如一部機器般運轉起來。

辰時三刻,真定河堤。

大雨如注,河水渾濁湍急,拍打著已有裂縫的土堤。堤上人頭攢動,數千百姓在太平營士兵的組織下,正用麻袋裝土加固堤防。王猛帶著工匠在險段搶築埽工——將樹枝捆紮成束,填入石塊,用繩索沉入水中。

張角親至堤上,蓑衣鬥笠也擋不住暴雨。他接過一把鐵鍬,與百姓一同挖土裝袋。

“張將軍!使不得!”一位老裡正急道。

“有何使不得?”張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堤上所有人,都是在保家園。我也是常山人,自當出力!”

這話傳出,堤上軍民士氣大振。有人喊起號子,眾人應和,竟在暴雨中壓過了水聲。

午時,最險的一處管湧突然擴大,渾水噴湧而出!若堵不住,片刻間就會潰堤!

“快!沙袋!”田豫大吼。

士兵們扛著沙袋衝上去,但水流太急,沙袋一投下去就被沖走。眼見缺口越來越大,張角搶過一根粗繩綁在腰間:“我下去!”

“主公不可!”張寧死死拉住他。

“我是主公,我不下誰下?”張角推開妹妹,對王猛道,“快!用樹枝編網,我下去固定,你們再投沙袋!”

眾人勸不住,隻得照做。張角帶著兩名水性好的士卒,抱著樹枝網躍入水中。濁浪立刻將他吞冇,堤上眾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片刻,水中冒出三個腦袋,張角已在管湧口固定好樹網,示意投袋。沙袋雨點般落下,終於漸漸堵住缺口。

當張角被拉上堤時,已是麵色蒼白,渾身顫抖。韓婉帶著醫徒衝上來,用乾布裹住他,灌下薑湯。

“主公……”張寧眼眶通紅。

“無妨。”張角喘著氣,看向漸漸穩住的堤防,“成了就好。”

這一幕被堤上數千軍民看在眼裡。當夜,“張將軍親下激流堵管湧”的事蹟便傳遍全城。

八月十六,雨勢稍歇,但危機未除。

郡府內,張角正在聽取各方彙報。他雖已著乾衣,但麵色仍顯疲憊。

“真定段暫時穩住,但上遊水勢還在漲。”文欽指著地圖,“鄭老者建議,立即開挖泄洪渠——從這裡,將水引入北麵那片鹽堿荒地。雖然會淹掉五千畝荒地,但能保住下遊二十萬畝良田。”

“五千畝……”張角沉吟,“那片荒地能改造成田嗎?”

“能,但需要三年時間排水、施肥。”賈穆接話,“不過若水引入,可形成湖泊,日後或可用於養魚、灌溉。”

“那就挖!”張角拍板,“調三千人,三日內必須挖通!”

命令下達,但新的問題來了——挖渠需要大量工具,而常山的鐵器多用於農具、軍械,臨時趕製來不及。

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素利——那位內附的鮮卑頭領,帶著五十名蕃兵來到郡府。

“將軍,”素利用生硬的漢語說,“我部有挖渠手藝。在草原時,我們常挖溝引水飲牲口。願為將軍效力。”

張角看著他:“你不怕辛苦?”

“將軍給我部活路,我部當報恩。”素利鄭重道,“況且……這也是我們的新家園。”

張角心中一暖,點頭道:“好!你們負責最難的一段——這裡土質堅硬,需要人力最多。我給你們雙倍口糧,完工後另有賞賜。”

“謝將軍!”

八月十七,泄洪渠工程開工。

近四千人奮戰在工地上,有常山百姓,有流民,有鮮卑蕃兵,甚至還有文華院的學子——張角命他們來“觀政”,記錄治水全過程。

徐庶也在其中。這個年輕士子如今已是文華院教習,他帶著十餘名學子,白天參與勞作,晚上整理見聞。

“主公,”當晚彙報時,徐庶感慨道,“學生今日見各族百姓同挖一渠,汗流一處,飯食一鍋,方知‘天下大同’並非虛言。”

張角笑了:“元直(徐庶字)可有所悟?”

“有。”徐庶正色道,“昔孔子言‘有教無類’,主公今日是‘有勞無類’——無論胡漢,皆以勞力換生存,以功績定賞罰。此乃真正的平等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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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水安民

“還不夠。”張角搖頭,“等水退了,我要在文華院設‘治水科’,專研水利。讓後世治水者,不必再拿人命去堵。”

八月二十,泄洪渠提前一天挖通。

當第一股渾水湧入荒地時,堤上爆發震天歡呼。真定段的壓力驟減,險情解除。

但張角來不及慶功——新的急報又至。

“報!馬邑城外出現疫情!”信使跪地急稟,“自秋汛後,流民聚集,近日突發高熱、腹瀉之症,已死十七人!韓醫政請您速派援手!”

張角心頭一沉。水災之後必有大疫,這是常識。但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阿寧,你留下主持常山防務。文欽,你繼續督導師渠收尾。賈穆,隨我去雁門!”

“主公,您的身體……”張寧擔憂道。

“無妨。”張角已起身,“傳令格物院,將所有儲備的酒精、石灰、艾草裝車,隨我北上。再令韓婉,抽調常山所有醫徒,分批趕往馬邑!”

八月廿二,馬邑城。

疫情比想象中嚴重。因水災聚集的流民超過五千,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區,衛生條件極差。韓婉已下令隔離病患,但人手不足,藥物也緊缺。

張角抵達時,韓婉正在隔離區外熬藥,眼窩深陷,顯然多日未眠。

“情況如何?”張角直入主題。

“是傷寒夾雜痢疾。”韓婉聲音嘶啞,“已隔離病患三百餘人,死亡四十三人。最麻煩的是水源——井水被汙染,燒開水來不及,百姓直接喝生水,加劇傳播。”

張角立即部署:“第一,所有井水必須用明礬沉澱、煮沸後方可飲用;第二,立即挖掘臨時廁所,糞便用石灰掩埋;第三,病患按輕重分治,重症集中,輕症居家隔離;第四,太平社開粥棚,所有流民憑牌領粥,必須飯前洗手。”

他頓了頓:“還有,從今日起,所有死亡者必須火化——我知道這違民俗,但疫病屍體若不處理,禍害更甚。告訴百姓,這是為活人著想,太平社給撫卹,並負責超度。”

命令下達,但執行起來阻力重重。尤其是火化,百姓牴觸極大。

這時,素利再次站了出來。

“將軍,我部願為先。”他對聚集的流民說,“在草原,人死了就天葬,讓鷹帶走靈魂。火葬也一樣——魂歸長生天。若能為活人換條生路,死者也會心安。”

說罷,他第一個將部中病逝者的屍體送入火堆。

有人帶頭,阻力漸消。在太平社承諾“加倍撫卹、立碑紀念”後,百姓終於接受。

八月廿五,疫情初步控製。

但張角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開始。五千克流民需要安置,馬邑城容納不下,周邊村落也無力接收。

“主公,”鮮於輔提議,“不如讓他們去歸化裡——那裡地廣人稀,素利部也在,可以互相照應。”

張角搖頭:“歸化裡剛建,根基未穩。五千漢人流民過去,若與鮮卑發生衝突,前功儘棄。”

他沉思良久,忽然道:“讓他們……修路。”

“修路?”

“對。”張角展開地圖,“從馬邑到常山,再到中山,這條官道本就該修。以工代賑,讓流民修路,管飯食,發工錢。路修通了,商貿便利,他們也可沿路定居,或去常山、中山找活路。”

“可錢糧從何來?”

“從常山秋糧中出。”張角決斷,“再發‘修路債’——向常山富戶借款,年息一成,以路成後的過路費償還。若富戶不願借,太平社可作保。”

這是前所未有的舉措。但亂世之中,也隻能行非常之法。

八月廿八,修路令釋出。

出乎意料,響應者眾。常山富戶知張角言出必踐,更知路通後商機無限,紛紛出資。連中山張燕、雁門鮮於輔也各認捐一段。

九月初一,修路工程開工。

近六千人——包括流民、蕃兵、常山百姓——奮戰在三百裡官道上。張角將隊伍按“都”編製,每都五百人,設都統、工頭、醫官、糧官,仿軍營管理。

徐庶主動請纓,擔任“修路錄事”,記錄工程點滴。他在筆記中寫道:“九月朔,路工始。百姓荷鋤擔土,汗滴如雨。張將軍親至,與民同食粟飯。有老丈泣曰:‘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官家管飯還給錢。’將軍答:‘此非恩賜,乃爾等應得。’眾皆感奮。”

工程艱難,但人心凝聚。

九月初五,張角巡視至真定段時,遇見了陳紀。

老儒生竟也在工地上,帶著幾名學子給路工講《孟子》。見張角來,他笑道:“將軍,老朽在講‘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這些百姓,便是今日之禹。”

張角肅然行禮:“陳公高義。”

“非也。”陳紀正色道,“是將軍讓我等讀書人明白,聖賢之道不在書齋,在田間地頭,在百姓疾苦。這修路治水,便是最大的仁政。”

兩人正交談,一騎飛馳而至。是張寧派來的信使。

“主公,中山急報!”信使遞上密信,“公孫瓚同意和談,但其子公孫續提出三個條件:一,常山不得再收胡虜;二,中山需讓出北境三處關隘;三……要主公親自去涿郡謝罪。”

張角看完信,麵色平靜。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望向北方,秋高氣爽,正是用兵時節。

“告訴阿寧,”他緩緩道,“回覆公孫續:第一條可商,但需議定收胡標準;第二條免談,寸土不讓;第三條……讓他來常山,我請他喝酒。”

信使領命而去。

陳紀擔憂道:“將軍,公孫瓚暴躁,恐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張角望著遠去的信使,“但常山的路,不能因威脅而拐彎。”

他轉身,看向熱火朝天的修路工地。

這裡有六千百姓在流汗,有十萬軍民在期盼。

這,就是他的底氣。

無論前路多少風雨,這一步,必須走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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