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北境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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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疑雲

七月初九,寅時三刻,雁門郡馬邑城外三十裡。

張寧伏在一處土丘後,藉著稀薄的晨光觀察下方的營地。三十名太平衛散在四周,弩機已上弦,屏息以待。

正如鄭老者所言,這裡確實駐紮著一支騎兵,約五百騎。營帳規製與常山軍相似,甚至帳前也立著太平社的赤黃旗——但張寧一眼就看出破綻:旗幟的縫製針腳粗糙,黃色顏料也不對,常山用的是礦物研製的正黃,這旗卻是植物染的土黃。

更可疑的是營中動靜。此時本該是晨炊時分,卻不見炊煙,隻有少數幾人在外圍巡邏,步伐散漫,全無常山巡邊隊的警惕。

“統領,要摸進去嗎?”身旁的衛卒低聲問。

張寧搖頭。她昨日深夜趕到馬邑,見過鮮於輔後,便帶太平衛連夜追蹤至此。鮮於輔確認近期並無常山騎兵北上,這隊人馬顯然是假冒的。

“等。”張寧盯著營地,“看他們今日動向。”

辰時初,營中終於有了動靜。約兩百騎整裝出營,往北而去——那是鮮卑活動頻繁的方向。疤臉漢子就在隊首,缺三指的右手握著韁繩,姿勢彆扭。

張寧心中警鈴大作。若這支隊伍與鮮卑接觸……

“分出十人,盯住留守的三百騎。其餘人跟我跟上北去的那隊。”她果斷下令,“記住,非必要不動手,我要知道他們去做什麼。”

追蹤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北去的騎兵隊伍顯然熟悉地形,專走山間小道,避開官道和村落。張寧帶人遠遠跟著,幾次差點丟失目標——若非太平衛受過嚴格的山地追蹤訓練,早就被甩開了。

午時前後,隊伍在一處山穀停下。穀中已有另一隊人馬等候,約百騎,裝束雜亂,皮袍辮髮,正是鮮卑打扮。

“果然……”張寧咬牙。

她帶人潛到山穀上方的崖壁,借灌木遮掩向下窺視。疤臉漢子正與一名鮮卑頭領交談,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見那鮮卑頭領遞過一個皮袋,疤臉漢子接過掂了掂,露出滿意神色。

隨後,疤臉漢子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在石上攤開——是地圖!鮮卑頭領湊近細看,兩人指指點點,似在確認什麼位置。

交易持續了約一刻鐘。鮮卑人留下皮袋和幾匹馬,疤臉漢子則交出了地圖和一個小木匣。雙方各自上馬,分道揚鑣。

張寧強壓住下令截殺的衝動。她現在隻有二十人,對方有二百騎,硬拚必敗。更重要的是,她要知道這些人到底在謀劃什麼。

“分出五人,盯住鮮卑人往哪個部落去。”她快速吩咐,“其餘人繼續跟疤臉這隊。”

回程時,疤臉隊伍的速度明顯加快。張寧注意到,他們刻意繞過了兩處烽燧——那是鮮於輔佈下的預警哨點,顯然疤臉對此瞭如指掌。

申時左右,隊伍回到營地。張寧在遠處林中監視,見疤臉召集留守的頭目密談,隨後營中開始收拾行裝,似要拔營。

“他們要跑。”張寧心念電轉,“不能再等了。”

她喚來一名衛卒:“你速回馬邑,稟報鮮於將軍:假冒騎兵已與鮮卑交易,現欲撤離。請他派兵封鎖南下山路,我們在北麵攔截。”

“統領,咱們就這點人……”

“拖住就行。”張寧抽出短弩,“鮮於輔的兵一個時辰內必到。記住,若我們被圍,不必來救,你們直接搗毀營地,搜檢證據。”

衛卒領命而去。

張寧帶餘下十五人,繞到營地北側必經的一處隘口。這裡兩側山壁陡峭,中間通道僅容三馬並行,是設伏的好地方。

“五人上左側山壁,五人上右側,備滾石。剩下五人跟我守穀口。”她迅速佈置,“聽我哨響為號,先射馬,後射人。”

太平衛無聲散開。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張寧伏在岩石後,看著營地方向。夕陽西斜時,營門終於打開,騎兵列隊而出,果然朝這個方向而來。

疤臉漢子走在隊中,警惕地掃視兩側山壁。張寧屏住呼吸——隻要再近五十步,就進入弩機射程。

然而就在此時,疤臉突然勒馬,舉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盯著穀口方向,缺指的手緩緩握向刀柄。

被髮現了?張寧心中一緊。不可能,太平衛的潛伏能力她清楚……

“山上有人!”疤臉突然暴喝,“撤!”

騎兵隊伍瞬間調轉馬頭。

來不及了!張寧吹響木哨。

“放!”

兩側山壁滾石落下,雖未砸中人馬,但阻住了退路。幾乎同時,十五具弩機齊射,前排七八騎應聲落馬。

“常山太平衛在此!”張寧躍出掩體,舉弩對準疤臉,“下馬受縛,饒你不死!”

疤臉臉色劇變,但他畢竟是悍匪,反應極快:“散開!衝出去!”

騎兵四散突圍。張寧瞄準疤臉坐騎,一弩射中馬頸。戰馬悲鳴倒地,疤臉滾落,卻順勢躲到馬屍後。

“圍住他!”張寧帶人壓上。

然而其餘騎兵已衝開一道缺口,數十騎往南逃竄。張寧顧不上追擊,弩機直指疤臉:“再動一下,死。”

疤臉趴在地上,忽然獰笑:“你以為抓住我就有用?主公之計已成,常山……完了!”

張寧心頭一凜,正要逼問,身後傳來馬蹄聲。鮮於輔親率三百騎趕到,迅速控製住剩餘匪眾。

“張統領,末將來遲!”鮮於輔下馬抱拳。

“不遲。”張寧看向被捆縛的疤臉,“鮮於將軍,此人交給我審。請你即刻派兵封鎖雁門全境,搜查這支隊伍的營地,所有文書、物品,一件不漏。”

“諾!”

審訊在隘口旁臨時搭起的軍帳中進行。

疤臉被綁在木樁上,閉目不語。張寧不急,先讓人搜身。除了幾塊金餅、一把短刀,還從他貼身衣袋中翻出一枚銅印。

印文是篆書,張寧仔細辨認:“奉車……都尉?”

這是光祿勳下屬的官職,掌禦乘輿車。可這人分明是匪類……

“誰給你的印?”張寧將銅印舉到疤臉眼前。

疤臉睜眼瞥了下,嗤笑:“撿的。”

“撿的?”張寧點頭,“好。那我問你,今日與你交易的鮮卑頭領是誰?你們約定了什麼?”

“做買賣而已。我們賣馬,他們給錢。”

“賣馬需要給地圖?需要指認烽燧位置?”張寧逼近,“你是幷州人吧?口音改不了。幷州誰派你來的?丁原已死,呂布在長安……是張揚,還是某個世家?”

疤臉眼神微動,仍不答。

帳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太平衛捧著一摞物品進來:“統領,營地搜過了。找到這個——”

是一套常山軍製式的皮甲,但細看能發現,皮甲內襯縫著一小塊布,布上繡著模糊的標記。

張寧接過細看,臉色驟變。

那是太原王氏的家徽。

“王氏……”她想起之前的情報。太原王氏與袁氏聯姻,家族中有人在幷州刺史張揚麾下為官。若此事是王氏主使,那背後牽扯的就不隻是幷州了。

疤臉看到皮甲,終於變了臉色。

“說。”張寧聲音冰冷,“王氏許你什麼好處,讓你冒充常山軍勾結鮮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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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疑雲

“我……我不知道什麼王氏……”

“那這皮甲哪來的?”張寧將家徽那麵對準他,“幷州能弄到常山軍製式皮甲的,隻有三家:太原王氏、祁縣郭氏、晉陽溫氏。需要我一家家查過去嗎?”

疤臉額頭冒汗。

張寧趁勢施壓:“你今日與鮮卑交易,他們給了你一袋金餅,你給了他們地圖和一個木匣。木匣裡是什麼?常山的邊防部署?還是弩機製法?”

“不……不是弩機……”疤臉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閉緊嘴巴。

但已經夠了。

張寧冷笑:“不是弩機,那就是彆的東西。能讓鮮卑人花大價錢買的,無非三樣:鹽鐵、糧草、軍情。鹽鐵你們冇有,糧草太顯眼……所以是軍情。常山在雁門的佈防圖,對不對?”

疤臉臉色慘白。

“我猜猜,”張寧繼續推演,“王氏讓你假冒常山軍,與鮮卑交易,嫁禍給常山。等鮮卑按圖入寇,劫掠邊境,天下人都會說‘常山軍勾結胡虜’。到那時,袁氏兄弟、曹操、公孫瓚就有藉口聯軍討伐常山了。”

她盯著疤臉:“我說得可對?”

疤臉渾身顫抖,終於崩潰:“我……我說!是太原王淩!他讓我做的!事成之後,許我幷州軍司馬之職,還有百金……”

“王淩現在何處?”

“在晉陽。他說……說等鮮卑動手,就聯名上書朝廷,指控常山叛國……”

張寧深吸一口氣。好毒的計策。若真讓鮮卑打著常山旗號入寇,太平社這些年積累的名聲將毀於一旦。

“鮮卑約定何時動手?”

“三日後……七月十二,夜襲馬邑。”

帳外,鮮於輔正好進來聽到這話,勃然大怒:“狗賊!我這就點兵,先剿了這支鮮卑!”

“且慢。”張寧抬手,“鮮於將軍,此事需從長計議。”

她看向疤臉,眼中寒光閃爍:“你既已招供,我可留你一命。但你要做一件事——”

同一時刻,常山城內。

百工大會第三日的“授業會”正在舉行。王猛帶著工坊工匠,在河灘上現場演示曲轅犁的打造工序,圍觀者逾千。

張角坐在觀禮台上,心思卻不全在此處。昨夜張寧派人傳回的訊息讓他不安,那支假冒騎兵背後,恐怕有更大圖謀。

“主公。”賈穆悄然而至,遞上一份密報,“剛收到的,從晉陽來。”

張角展開細看,眉頭漸鎖。密報是常山在幷州的內線所發,說太原王氏近期與冀州往來頻繁,王淩更秘密會見了一名袁尚使者。

“果然牽扯到袁氏……”張角沉吟。

“還有一事。”賈穆壓低聲音,“陳紀父子今早求見,說想參觀常山渠和工坊。但學生覺得,他們似乎……在探聽什麼。”

“讓他們去。”張角道,“常山無不可對人言。正好,讓這兩位大儒看看,我們是如何‘格物致知’的。”

他起身:“備馬,我去工坊區轉轉。”

工坊區位於城西,占地近百畝,分鐵器、木工、紡織、造紙、軍械等十餘個作坊。因百工大會,不少作坊對外開放,允許參觀。

張角剛到鐵器坊外,就聽見裡麵傳來激烈的爭論聲。

進去一看,竟是陳紀父子與鐵老漢在爭辯。爐火熊熊,鐵水正紅,但三人麵紅耳赤,顯然已爭論多時。

“陳公何故動怒?”張角笑問。

陳紀轉身,指著正在澆鑄的犁頭模具:“張將軍!老朽雖讚同技術惠民,但這等‘以模鑄器’之法,豈不是要讓千萬匠人失業?一人一日可鑄犁頭數十,那原本打鐵的匠人何以為生?”

鐵老漢急道:“陳公此言差矣!模具鑄器,產量大增,價錢才能降下來,百姓纔買得起!至於匠人,可以學新技藝,來常山工坊做工,月錢比從前打鐵多三成!”

“可那些學不會新技藝的老匠呢?”

“太平社有‘匠養製’,年過五十、無力工作者,每月可領粟米一斛,直至終老。”張角接話,“陳公,時代在變,技藝在進。我們不能因為怕人失業,就拒絕進步。就像我們不能因為馬車伕會失業,就禁止造車一樣。”

陳群若有所思:“父親,張將軍所言確有道理。昔年牛耕取代人力,織機取代手紡,都曾讓一些人失其業,但長遠看,天下人皆受其惠。”

陳紀沉默良久,歎道:“是老朽迂腐了。”

正說著,一騎飛馳而至,是張寧派來的第二波信使。張角看罷密報,眼中寒光一閃。

“陳公,抱歉,張某有急務處理。”

他轉身快步離開,邊走邊吩咐賈穆:“立即召集文欽、王猛、田豫、韓婉,還有……請盧公、蔡公也來,有大事商議。”

半個時辰後,郡府正堂。

張角將張寧的密報傳閱眾人。堂內氣氛凝重。

“太原王氏……袁尚……”盧植拍案而起,“此計歹毒!若讓他們得逞,常山將成天下公敵!”

蔡邕憂心道:“鮮卑凶殘,若真按圖入寇,邊境百姓必遭塗炭。當務之急是加強邊防。”

“鮮於輔已調兵戒備。”張角道,“但被動防守不是辦法。張寧在密報中提了一策——將計就計。”

他看向眾人:“疤臉已招供,願戴罪立功。我的想法是:讓他按原計劃,三日後‘配合’鮮卑行動。但我們暗中設伏,全殲這支鮮卑。同時,讓疤臉指認王淩,將幷州勾結胡虜之事公之於天下。”

田豫皺眉:“主公,此舉太過冒險。萬一疤臉臨陣反水,或鮮卑兵力超出預計……”

“所以要做好兩手準備。”張角走到地圖前,“鮮卑要襲的是馬邑。我們在馬邑設空營,主力埋伏在城外十裡處鷹嘴峽。同時,派一支部隊繞後,斷其歸路。”

他看向王猛:“工坊能趕製多少火藥罐?”

“現成的有百餘個,若日夜趕工,三日內可再製三百。”

“夠了。”張角手指點在地圖上,“火藥罐配給伏兵,鮮卑入峽後,先以火藥驚其馬,再以弩機射殺。此戰不求俘獲,隻求全殲——要讓鮮卑記住,犯常山者,有來無回。”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下死手。

“那……幷州王氏那邊?”文欽問。

“張寧已押疤臉返回,明日可到。”張角冷聲道,“屆時,讓疤臉寫下供狀,畫押蓋印。我們抄錄百份,一份送朝廷,一份送袁紹靈前——讓天下人看看,袁尚與幷州世家是如何勾結胡虜、陷害忠良的。”

“袁尚必反咬一口。”

“那就讓他咬。”張角冷笑,“我們有實證,他冇有。況且……袁譚那邊,正愁找不到攻擊弟弟的把柄呢。”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準備。

張角獨坐堂中,看著地圖上雁門的位置。北境風雲驟起,這或許隻是個開始。

亂世之中,想要走第三條路,果然步步荊棘。

但既然選了這條路,就隻能披荊斬棘,走下去。

窗外,百工大會的喧囂隱約傳來。那是他想要守護的太平之音。

絕不能讓人毀了它。

哪怕要染血,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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