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儒技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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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技之辯
六月初三,常山城西五裡,新設的“難民營”。
說是營,實則是連綿的茅草屋舍,依著山勢整齊排布。從徐州、河北、關中換回的上萬百姓,正陸續在此登記、分流。文欽帶著三十餘名政務學員,在臨時搭建的草棚下設案造冊。
“姓名?原籍?家中還有何人?”
“俺叫陳大,徐州下邳人……家裡……家裡冇了,都死在曹操軍手裡了。”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眼眶通紅,“就剩俺和這小崽子。”
他身後躲著個**歲的男孩,瘦得皮包骨,眼睛卻黑亮亮的。文欽筆尖一頓,在“親屬狀況”欄寫下“獨子存”,又問:“可會什麼手藝?種田?木工?打鐵?”
“俺……俺就會種地。”陳大囁嚅道,“在老家時,種過十年麥子。”
“好。”文欽取出一塊木牌,用炭筆寫上“丁三七五,陳大,徐州下邳,善農”,遞給漢子,“拿著這個,去那邊領三日口糧——每人每日粟米半升,鹹菜一塊。三日後,有人帶你們去中山分田,每人授田三十畝,頭年免賦。”
陳大顫抖著手接過木牌,忽然撲通跪倒,咚咚磕頭:“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
“快起來。”文欽忙起身攙扶,“這裡冇有老爺,隻有太平社社員。要謝,就謝張將軍吧。”
這一幕,在營中各處上演。
張角站在遠處山坡上,靜靜看著。身旁,賈穆捧著冊簿彙報:
“五月份共換回百姓一萬一千四百二十七人,其中徐州俘虜六千餘,河北流民三千餘,關中逃難者兩千餘。按主公吩咐,老弱婦孺優先,青壯僅占三成。”
“安置情況?”
“已分流至中山新墾區七千人,常山各鄉吸納兩千人,餘下暫居此營,待秋收後陸續安置。”賈穆翻頁,“消耗糧草……共計粟米八千石,鹹菜三千斤,鹽五百斤,藥材百車。按市價折算,約合錢六百萬。”
張角點頭。六百萬錢,若是太平社自籌,需賣出一萬兩千具弩機——這還不算工本。但以技術交換,看似“白得”,實則是用常山的長期優勢換短期人口。
“代價呢?”他問。
賈穆沉默片刻,低聲道:“灌鋼法已傳至曹操、袁譚、公孫瓚三方;造紙術擴散至青州、兗州、幷州;曲轅犁圖樣……怕已傳遍河北。據探子報,鄴城袁尚已命工匠仿製耬車,雖不及常山精良,但功效亦有七成。”
“也就是說,”張角看向遠方,“常山的技術優勢,最多還能維持一年。”
“或許更短。”賈穆坦白,“技術如水,一旦開閘,流向難控。況且……諸侯皆有能工巧匠,破解改良隻是時間問題。”
張角不語。他知道這是必然——穿越者的知識降維打擊,終會被時代吸收、消化、超越。他能做的,隻是在被超越前,跑得更快些。
“火藥工坊的事故調查如何了?”
“已查明,”賈穆神色凝重,“是硝石提純不足,雜質過多導致燃爆異常。王副匠……王猛已改進工藝,增設三道過濾工序。另外,學生建議將火藥研究分設為三處:一處專司提純,一處負責配比,一處試驗應用。三處人員隔絕,圖紙分存,如此即便一處出事,也不至全盤泄露。”
“準。”張角頓了頓,“傷亡工匠的撫卹,加倍發放。還有……給他們立碑。”
“立碑?”
“就立在格物院前。”張角聲音低沉,“碑上刻‘探路者’三字,下書‘為求太平世,甘赴雷霆險’。讓後來者知道,每一點進步,都有人付出代價。”
賈穆肅然:“學生明白。”
正說著,遠處一騎馳來。張寧翻身下馬,麵色不佳。
“兄長,出事了。”她遞上一卷帛書,“長安來的密報——李傕、郭汜達成臨時和解,聯手向關東諸侯發‘討逆檄文’,指控常山‘以妖技亂法,以奇器禍國’,要求各路諸侯共伐之。”
張角展開帛書,掃過那些冠冕堂皇的辭藻,冷笑:“這是看我常山技術外流,覺得有機可乘了?”
“不止。”張寧又道,“探子還報,曹操在徐州得到灌鋼法後,已命工匠日夜趕製,據說新鑄刀劍鋒銳異常。他放出風聲,說常山有‘不臣之心’,當今天子尚在袁紹處,他卻私造利器、廣納流民,其誌不小。”
“袁紹那邊呢?”
“袁譚、袁尚雖在交戰,但都派使者去了長安,表示‘擁護朝廷’。”張寧苦笑,“這兩人打仗歸打仗,在對付常山這件事上,倒是默契。”
張角將帛書捲起,沉吟片刻:“這是意料之中。技術擴散,必引猜忌。常山太顯眼了。”
“要不要……”張寧做了個收縮的手勢。
“不。”張角搖頭,“既然已經顯眼,再縮也來不及了。反而要更亮些——亮到他們不敢輕易動手。”
他轉向賈穆:“百工學堂招生情況如何?”
“報名者已逾三千,來自十三州。”賈穆答道,“按主公吩咐,我們優先錄取寒門工匠、農家子弟,世家推薦的一律暫緩。”
“好。”張角眼中閃過銳光,“下個月初,舉辦‘百工大會’,邀請天下工匠至常山,公開比試技藝——農具、織機、水利、建築,皆可參賽。頭名賞千金,授‘大匠師’稱號,享常山客卿待遇。”
張寧一驚:“兄長,這豈不更招人注目?”
“我要的就是注目。”張角道,“常山要成為天下工匠心中的‘聖地’。諸侯若攻常山,得罪的就不是我張角一人,而是萬千匠戶。再者……大會期間,四方工匠雲集,正是探聽情報、招募人才的好時機。”
他頓了頓:“還有,以文華院名義,向天下大儒發‘問技帖’——邀請他們來常山辯論:技術革新,到底是禍亂綱常,還是惠民濟世?”
賈穆眼睛一亮:“主公是要搶占‘大義’名分?”
“技術之爭,本質是道路之爭。”張角望向文華院方向,“儒家講‘仁義’,法家講‘律令’,我們太平社講‘實利’。但若能讓大儒們親眼看見,一具耬車可多收三成糧,一套醫法可多救五成人,他們還會說這是‘奇技淫巧’嗎?”
張寧仍有憂慮:“可若他們頑固不化……”
“那就辯論。”張角微笑,“真理越辯越明。況且……盧公、蔡公如今都在文華院,有他們坐鎮,天下大儒總要給幾分麵子。”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準備。
六月初十,常山發出兩道檄文。
一道是《召天下百工書》,宣佈七月十五在常山舉辦“首屆太平百工大會”,“凡有一技之長者,無論出身,皆可赴會。食宿全免,路費補貼,奪魁者重賞”。
另一道是《問技論道帖》,以文華院院長盧植、石經閣主蔡邕名義,邀請海內大儒“共議經世濟民之術”,“格物致知之道”。
兩道檄文如石投水,激起千層浪。
鄴城,袁尚府中。
(請)
儒技之辯
謀士審配拿著抄錄的檄文,眉頭緊鎖:“主公,張角此舉,意在收攬人心。若天下工匠皆嚮往常山,我河北工坊將無人可用。”
袁尚年輕氣盛,冷笑:“工匠賤業,何足掛齒?我冀州有的是人!”
“主公此言差矣。”審配搖頭,“去歲常山售與我軍的五十具耬車,春播時節省勞力三成,增產兩成。若冇有這些工匠,哪來的耬車?如今常山公然招攬,若我河北工匠皆往投之,秋收時……”
袁尚臉色變了:“那……派兵封鎖邊境,不準工匠出境?”
“堵不如疏。”另一謀士逢紀道,“不如我們也辦‘百工會’,重賞本州工匠,將他們留住。”
“錢從何來?”袁尚攤手,“如今與兄長交戰,軍費尚且不足,哪有餘錢賞工匠?”
眾人默然。
同樣一幕,在曹操、公孫瓚、劉表等處上演。諸侯既眼紅常山的技術,又忌憚其影響力,更苦惱的是——自己冇錢冇糧效仿。
六月十五,第一批迴應“問技帖”的大儒抵達常山。
來的是潁川名士陳紀,與其子陳群。父子二人皆以精通經學、善辯著稱。陳群如今在曹操麾下為吏,此次前來,半是論道,半是探聽虛實。
文華院正堂,辯論設在午後。
張角親自坐鎮,盧植、蔡邕居左,陳紀、陳群居右,另有常山官吏、文華院學子、甚至工匠代表列席旁聽——這是張角特意安排的,他要讓這場辯論“接地氣”。
陳紀年過六旬,鬚髮皆白,率先發難:“張將軍,老朽有一事不明。《禮記·王製》雲:‘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殺。’何以常山反其道而行,大肆推崇‘奇技’?”
全場寂靜。這話問得尖銳,直指技術革新違背禮法。
張角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盧植:“盧公,您是海內大儒,亦曾任北中郎將,掌過兵事。您說,戰場上傷員若得及時救治,十人可活三四;若不得救治,十人死其七八。這‘救治之術’,算是奇技嗎?”
盧植沉吟道:“醫者仁術,自然不是。”
“那若有一種‘酒精’,可清洗傷口,防潰爛化膿,使活者增至五六。”張角轉向韓婉,“韓醫政,請你展示。”
韓婉起身,命醫徒抬上一個木架,架上掛著兩塊豬肉——一塊新鮮,一塊已輕微**。她取小刀在兩塊肉上各劃一道口子,然後在新鮮傷口塗酒精,**傷口塗傳統草藥。
半刻鐘後,新鮮傷口微微發白,無腫脹;**傷口卻滲出黃水,腥臭瀰漫。
“諸位請看,”韓婉道,“酒精可殺滅肉眼不可見之‘病邪’,阻傷口惡化。此物製法,便是‘奇技’之一。”
陳群年輕,思維敏捷,立刻反問:“即便如此,農具、兵器、造紙諸技,又與救人何乾?”
張角笑了,看向旁聽席:“陳大,你上前來。”
那徐州來的漢子怯生生起身,走到堂中。
“陳大,你原籍徐州,曹操攻下邳時,你為何逃難?”
“因為……冇飯吃。”陳大低聲道,“曹軍圍城三個月,城裡樹皮都啃光了。俺媳婦……就是餓死的。”
“若當時有高產糧種,有深井水車,有耬車助耕,城中儲糧多三成,可多撐一月。”張角緩緩道,“一月時間,或許援軍就到了,或許曹操就退兵了,你媳婦……或許就不用死。”
陳大眼眶一紅,撲通跪地,哽咽難言。
張角扶起他,看向陳紀:“陳公,您說這農具之技,與救人有無關係?”
陳紀默然良久,歎道:“將軍巧言。然則《孟子》曰:‘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工匠勞力,若皆推崇技藝,何人治學讀書?長此以往,禮崩樂壞啊!”
“學生有話。”旁聽席中,徐庶起身行禮。
張角點頭示意。
徐庶朗聲道:“陳公之言,學生不敢苟同。昔孔子授徒,六藝之中便有‘數’、‘禦’。子貢善貨殖,範蠡善經營,豈能說他們不治學?太平社興百工,並非要人皆棄文從工,而是讓工者亦能讀書明理,讓讀者亦知稼穡艱辛。”
他頓了頓,指向堂外:“文華院如今有學子三百,其中百人上午讀經,下午學算學、農學、工學。他們將來為官,便知一架耬車如何造,一畝田需幾多種,治下百姓方得實惠。這難道不是‘格物致知’?”
陳群若有所思。
辯論持續兩個時辰。張角不強行反駁儒家經典,而是不斷用實例展示:這項技術救了多少人,那項技藝產了多少糧,數據詳實,案例生動。
最後,陳紀長歎一聲:“老朽今日,方知‘紙上得來終覺淺’。”
張角趁勢道:“陳公既如此說,不如在常山多住幾日,看看工坊如何運作,田間如何耕種,醫營如何治病。眼見為實。”
陳紀猶豫片刻,看向兒子。陳群微微點頭。
“那……便叨擾了。”
辯論散場,張角送陳氏父子至客舍。返回時,賈穆在廊下等候。
“主公,”少年低聲道,“剛得密報——曹操已命程昱暗中聯絡黑山殘部於毒,許以錢財糧草,要他在百工大會期間,襲擾常山邊境,製造混亂。”
張角眼神一冷:“於毒……這牆頭草,果然又倒回去了。”
“要不要先下手?”
“不。”張角搖頭,“百工大會照常舉辦,但暗中調太平營一部,陳兵黑山東麓。再派使者去見於毒,告訴他——若肯按兵不動,常山贈他新式弩機百具;若敢異動,滅他全寨。”
“那曹操那邊……”
“給程昱回話,”張角嘴角微揚,“就說常山願與曹公做筆大生意——用‘改良灌鋼法’和‘水利鍛錘圖紙’,換他釋放所有徐州俘虜,並承諾三年不犯常山邊境。”
賈穆一怔:“這……曹操會答應?”
“他正全力圖徐州,需要時間消化。”張角分析,“常山的技術,能讓他更快打造兵器、鞏固統治。而俘虜對他而言是負擔,放了還能換實惠。這筆賬,他會算。”
“可若是資敵……”
“賈穆,”張角拍拍少年肩膀,“記住,技術本身無善惡。曹操用灌鋼法造刀劍,我們可以用它造農具。但若因此能換回幾千條人命,值得。”
暮色漸深,常山城內燈火通明。
工匠們還在趕製百工大會的展品,學子們在整理辯論記錄,農人們結束一天的勞作,聚在鄉學裡聽先生講今日的“儒技之辯”。
張角登上城樓,俯瞰這座正在孕育新文明的城市。
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險。技術擴散會帶來模仿,也會引來嫉妒;救人會積累人心,也會招致猜忌。但他更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無回頭之日。
遠處,文華院的鐘聲響起,悠長綿遠。
那是晚課的鐘聲,也是這個時代正在緩慢轉向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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