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技術之熵

-

技術之熵

中平三年四月十二,常山郡府西廂。

春雨初歇的午後,陽光透過新製的玻璃窗欞——這是工坊試驗品,透明度遠遜後世,但已足以讓室內亮堂許多——灑在攤開的地圖上。張角手指劃過羊皮紙上的墨線,從常山至鄴城,再至徐州,最後停在青州海岸。

“曹孟德要買弩機圖紙,開價千金。”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賈穆,“你父親曾說過,技術如刀,可救人亦可殺人。你覺得,該賣嗎?”

賈穆如今已是太平社“格物院”錄事,專司技術歸檔與評估。半年田間勞作讓他褪去青澀,麵龐染上日曬的黝黑,眼神卻更顯沉靜。

“主公,”少年沉吟,“弩機圖紙若售予曹操,其軍力必增,徐州百姓將遭更多屠戮。但若不售……”他頓了頓,“曹操必視常山為敵,轉而全力圖我。”

“所以是兩難。”張角靠回椅背,“但或許,有技術之熵

“火藥工坊全部轉入地下,所有參與工匠簽保密契,違者誅三族。”他下令,“弩機工坊分三處,核心部件單獨生產,組裝時再合併。記住,給曹操的這批貨,關鍵部件用普通熟鐵,彆用灌鋼。”

“那射程……”

“一百步足夠。”張角冷笑,“他曹操還能真拿我們的弩機來測距不成?”

王猛領命而去。張角獨坐堂中,手指敲擊案幾。

技術擴散,如開閘放水,一旦開始便難控製。他現在做的,是在洪流中築堤——既要讓水流出去灌溉農田,又不能讓它沖垮自己的根基。

四月廿二,更大的麻煩來了。

公孫瓚從青州前線發來急信——不是求援,是質問。

“張公祿!你常山的造紙術、新農具,為何傳到青州田楷手中?此人用你的紙印檄文,罵我‘幽州豺狼’!用你的耬車增產糧草,與我軍對峙!你這到底是幫我,還是害我?”

信末,公孫瓚撂下狠話:“若再讓我發現常山技術資敵,彆怪姻親情分!”

張角捏著信紙,苦笑。技術如水,無孔不入。青州田楷原是公孫瓚盟友,如今反目,竟也從常山的技術擴散中受益。

“阿寧,”他喚來妹妹,“查一下,青州那邊是怎麼得到技術的。”

張寧三日後回報:“有三條路徑。一是常山商隊往來青州,有些工匠私下售賣圖紙;二是文華院開放日,有青州探子混入,偷學技藝;三是……賈詡。”

“賈詡?”

“他在長安開了間‘文和書坊’,專售常山竹紙,還附贈《農具圖說》小冊。”張寧麵色凝重,“據探子報,書坊背後是李傕,意在攪亂關東。”

張角閉目。這就是技術擴散的熵增——一旦開始,就會無序蔓延,超出控製。

“兄長,要不要……”張寧做了個斬首的手勢。

“殺賈詡?”張角搖頭,“殺了一個賈詡,還有張詡、王詡。技術已經流出,堵不住了。”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決斷:“既然堵不住,就加速——但要按我們的節奏。”

四月廿八,張角釋出《太平技令》:

一、凡太平社所轄之地,設立“匠籍”,註冊工匠可享受免稅、授田等優待,但需遵守《保密法》。

二、成立“百工行會”,統一技術標準,規範傳授流程。未經行會許可,不得私自傳授核心技術。

三、對外技術輸出分三級:一級(如曲轅犁、水車)可公開傳授;二級(如造紙、灌鋼)需購買許可,並承諾不用於軍事;三級(如弩機、火藥)嚴禁外傳,違者死罪。

四、設立“技術贖買製”——諸侯若欲獲得常山二級技術,需以相應資源交換:戰馬、耕牛、鐵料、藥材,或……釋放擄掠的百姓。

這最後一條,是賈穆的建議。少年如今已是張角重要的謀士之一。

“主公,技術擴散既不可免,不如主動引導。”賈穆在獻策時說,“以技術換資源,以資源強常山。更可設‘百姓贖金’——比如,一具新式耬車,換十個青壯流民;一套造紙術,換百名婦孺。如此,既能救民,又能控製擴散速度。”

張角采納了。他知道這有“技術訛詐”之嫌,但亂世之中,救人要緊。

五月朔日,《太平技令》張貼全境。同時,常山向天下諸侯發去“技術贖買清單”。

曹操得清單,氣得摔了杯子:“張角這是把本公當肥羊宰!”

但看著清單上“灌鋼法——換戰馬千匹或耕牛三千頭”“酒精提純術——換鐵料十萬斤”“簡易醫療包製法——換藥材百車”的條目,他又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他確實需要。

更重要的是,清單最後有一條:“以上技術,若以釋放擄掠百姓交換,價格減半。一人換一技,童叟無欺。”

程昱勸道:“明公,徐州之戰,我軍俘獲百姓數萬,每日消耗糧草巨大。不如……換些實在的?”

曹操沉默良久,終於點頭。

五月十五,第一批“技術換民”的交易達成。

曹操釋放徐州俘虜三千人,換走灌鋼法全套工藝及工匠三人。常山派車隊接回俘虜,安置於中山新墾區。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袁譚、袁尚雖在交戰,也各自派人來常山,要求用俘虜換技術。張角來者不拒,但要求——隻換老弱婦孺,不換青壯。

“為何?”袁譚使者不解,“青壯能乾活,不是更好?”

文欽代為解釋:“太平社不缺勞力,缺的是完整家庭。孩子不能冇爹孃,老人不能冇兒女。我們要的,是人能活下去的希望。”

使者默然。

至五月底,常山通過技術交易,換回百姓逾萬人。這些從徐州、河北、甚至關中逃出又陷奴役的百姓,在常山重獲自由,分田授屋,恍如隔世。

但張角知道,危機也在逼近。

五月廿八,格物院地下的火藥工坊出事。

一聲悶響從地底傳來,雖不劇烈,但工坊所在的西山腳下一片混亂。張角疾馳而至時,韓婉已帶醫徒在救治傷員。

“怎麼回事?”他厲聲問。

王猛滿麵煙塵,跪地請罪:“主公,是……是新配方的硝石硫磺比例不對,試爆時失控。傷七人,其中兩人……怕是救不回來了。”

張角看著被抬出的傷者——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工匠,血肉模糊。他閉目,胸中翻騰。

“暫停所有火藥試驗。”他下令,“傷者全力救治,亡者厚葬撫卹。王猛,你降為副匠,戴罪留任。”

“諾……”王猛淚流滿麵。

回城路上,賈穆默默跟隨。良久,少年輕聲道:“主公,技術如水火,能載舟亦能覆舟。火藥如此,其他技術……又何嘗不是?”

張角勒馬,望向西山。夕陽西下,將工坊區的煙囪染成血色。

“賈穆,你說我錯了嗎?”他忽然問,“若我不搞這些‘奇技淫巧’,常山或許冇這麼強,但也不會死人。”

“主公冇錯。”賈穆堅定道,“去歲春旱,若無新式水車、深井,常山餓死者將以萬計。今歲若無耬車、曲轅犁,春播不及半,秋後便是饑荒。技術本身無錯,錯在……人心。”

“人心……”張角苦笑,“我總想用技術救人,卻忘了,技術也會殺人。”

“但至少,”賈穆抬頭,“主公救的人,比殺的人多。”

張角望著這個越來越像他父親的少年,忽然道:“你父親若在,會怎麼說?”

賈穆沉默片刻:“家父會說——亂世如棋,落子無悔。主公既選了這條路,就當走到底。”

暮色漸深,常山城內燈火次第亮起。

學堂裡,孩童在讀新印的《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工坊區,工匠們收拾工具回家,討論著明天的改進。田間,老農看著新苗,盤算著秋收。

這一切,都建立在那些“奇技淫巧”之上。

張角深吸一口氣,撥馬回城。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

技術之熵,一旦開啟,便隻能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