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白馬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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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西來

中平二年四月十五,馬邑城。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東方地平線已泛起魚肚白。田豫披甲登上城樓,目光越過殘破的城牆,投向遠方。城外原野上,昨夜點燃的篝火餘燼未滅,而更遠處,一股煙塵正自東而來。

“來了。”他低語。

陳武按刀立於身側,眯眼遠眺。煙塵漸近,顯出一片移動的白點——白馬義從,公孫瓚麾下最精銳的騎兵,清一色白馬白甲,在北疆馳騁多年,所向披靡。

“約三千騎。”陳武估算,“後麵還有步卒,總兵力當在五千以上。”

城頭守軍屏息凝神。這些士兵多是常山老兵,經曆過青石峽之戰,但麵對威震北疆的白馬義從,仍不免心頭沉重。

田豫神色平靜:“傳令:弓弩手上牆,滾石檑木備齊。但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放箭。”

“將軍,”一名校尉忍不住問,“公孫瓚這是要攻城?”

“未必。”田豫道,“他若真想攻,不會大白天列陣而來。這是在示威,也是在試探。”

正說著,公孫瓚軍已至城下二裡處停住。陣中馳出一騎,白馬銀甲,正是公孫瓚本人。年過四旬的北疆名將端坐馬上,白鬚在晨風中飄拂,眼神銳利如鷹。

“城上何人主事?”公孫瓚聲如洪鐘。

田豫走到垛口前,抱拳道:“常山太平營田豫,見過公孫將軍。”

公孫瓚打量他片刻,忽然大笑:“我當是誰,原來是個娃娃。張角無人可用了嗎?派你這小兒守城。”

城頭守軍怒目而視。田豫卻麵色不變:“豫雖年少,也知守土有責。將軍遠來辛苦,不知有何見教?”

“本將追剿匈奴殘部呼廚泉餘黨,聞其逃入馬邑。”公孫瓚揚鞭指向城牆,“開城,讓我軍入城搜查。若確無餘黨,本將即刻退兵。”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誰都知道是藉口。呼廚泉三日前已被去卑所殺,餘黨星散,哪來的“逃入馬邑”?

田豫不卑不亢:“將軍明鑒,馬邑乃漢家城池,自有漢軍守衛。匈奴內亂已平,新單於去卑已與我太平社結盟,共守北疆。將軍若要搜城,需有朝廷敕令或幷州刺史文書。”

“朝廷?”公孫瓚冷笑,“天子在長安,敕令出董卓之手。你是要聽董卓的令,還是聽本將的令?”

這話毒辣,將太平社置於兩難境地:遵公孫瓚令,等於承認其權威;不遵,則可能被扣上“附逆”罪名。

田豫沉吟片刻,朗聲道:“太平社尊漢室,但更重實績。馬邑城內三萬百姓,去歲餓殍遍地,今春匈奴犯境,是太平社將士血戰守城,救民於水火。將軍若要進城,先問問這些百姓答不答應。”

話音落,城頭守軍齊聲高呼:“誓與馬邑共存亡!”

城內百姓聞聲,也紛紛湧上街頭,呼喊聲震天動地:“太平社萬歲!田將軍萬歲!”

公孫瓚臉色沉了下來。他冇想到,太平社在幷州竟有如此民心。

“田豫,”他語氣轉冷,“你可知拒本將之令,是何後果?”

“豫隻知,為將者當守土安民。”田豫直視公孫瓚,“將軍若真為剿匪而來,我可提供糧草,指明匈奴餘黨逃竄方向。但馬邑城門,不能開。”

兩人目光隔空交鋒。公孫瓚身後的白馬義從已按刀,隻待一聲令下。

就在此時,北方煙塵又起。一隊騎兵馳來,約千餘騎,打的是匈奴旗幟。為首者正是去卑,一身皮甲,腰佩彎刀。

“公孫將軍!”去卑於百步外勒馬,拱手道,“呼廚泉餘黨已被我部剿滅,首級在此!”

他揮手,親兵拋出十幾個首級,滾落陣前。

公孫瓚眼神一厲。去卑此舉,等於當麵打臉——你說有餘黨逃入馬邑,我告訴你餘黨已滅。

“去卑單於,”公孫瓚緩緩道,“你弑兄奪位,勾結漢人,有何資格稱單於?”

去卑不怒反笑:“我兄死於呼廚泉之手,此事田將軍可作證。至於勾結漢人……”他看向城頭,“太平社助我平定內亂,救匈奴部眾於水火,此乃大恩。公孫將軍若欲離間,怕是用錯了地方。”

三方對峙,氣氛緊繃。

田豫心念電轉。公孫瓚此來,絕非隻為匈奴。賈詡的陰謀,恐怕就是要挑起公孫瓚與太平社之戰,消耗雙方實力。

他忽然高聲道:“公孫將軍,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將軍威震北疆,白馬義從天下聞名。然如今河北局勢,袁紹據冀州,曹操占兗州,二人勢同水火,大戰在即。”田豫頓了頓,“將軍此時西進幷州,若袁紹趁機襲幽州後方,當如何?”

公孫瓚眼神微動。這正是他最大的隱憂。

田豫繼續:“太平社無意與將軍為敵。若將軍願退兵,我可做主,贈送戰馬百匹、鹽千斤,以慰勞軍。並承諾:太平社永不犯幽州邊境,且若袁紹攻幽州,常山可提供糧草軍械相助。”

這話軟中帶硬,既給台階,又點出利害。

公孫瓚沉默良久。他確實擔心袁紹偷襲,但就此退兵,又損威名。

“戰馬鹽鐵,本將不缺。”他終於開口,“但既然去卑單於說餘黨已滅,本將姑且信之。不過——”他話鋒一轉,“馬邑乃幷州重鎮,豈能由你太平社私占?當交還幷州官府。”

這纔是真實目的。公孫瓚想插手幷州,馬邑是關鍵。

田豫早有準備:“將軍所言極是。我已聯絡太原、雁門諸郡官吏,三日後在馬邑會盟,共商幷州善後事宜。將軍若有興趣,可遣使與會。”

這是將計就計——你不是要幷州歸屬嗎?那就公開討論,讓各方勢力都參與。

公孫瓚深深看了田豫一眼,終於點頭:“好。三日後,本將派人赴會。”

說罷,他調轉馬頭,率軍緩緩東撤。

城頭眾人長出一口氣。

陳武抹了把冷汗:“國讓,你真要開這會盟?”

“當然要開。”田豫目送公孫瓚遠去,“而且要大張旗鼓地開。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幷州的未來,不是哪一家說了算。”

四月十六,常山郡府。

張角接到田豫急報時,正在與盧植商討《太平綱目》的修訂。讀完信,他將信遞給盧植。

盧植閱罷,撚鬚沉思:“公孫瓚退兵,是暫緩之計。此人桀驁,必不甘心。三日後會盟,恐生變故。”

“我知道。”張角走到地圖前,“所以這會盟,我們不但要參加,還要主導。文欽,你立即動身去馬邑,代表太平社主談。”

文欽起身:“屬下明白。但……談判底線是?”

“三條。”張角豎起手指,“一、幷州各郡自治,不受任何一方節度;二、開放全境商路,太平社有貿易優先權;三、組建‘北疆聯防軍’,太平社、匈奴、幷州豪強共同出兵,防備外敵。”

盧植眼睛一亮:“此策高明。看似讓步,實則將幷州納入太平社體係——通過經濟、軍事合作,潛移默化施加影響。”

“正是。”張角道,“但公孫瓚不會輕易答應。所以我們需要盟友。”

“去卑?”

(請)

白馬西來

“不止。”張角看向張寧,“阿寧,你速派人聯絡幷州各地豪強。尤其是那些受匈奴侵擾、又不滿官府無能的。告訴他們:太平社願提供保護,幫助他們組建鄉兵,隻需承認會盟結果即可。”

“是。”

“還有,”張角沉吟,“公孫瓚軍中,必有賈詡的人。設法查出是誰,必要時……可除之。”

張寧領命而去。

盧植待眾人散去,低聲道:“公祿,老夫觀你近日決策,似有進取之意。莫非……你想取幷州?”

張角沉默片刻,緩緩搖頭:“不是取,是經營。幷州地廣人稀,土地貧瘠,但礦產豐富,又是北疆屏障。若太平社能在此立足,進可圖河北,退可守常山。”

他指向地圖:“幽州公孫瓚,冀州袁紹,兗州曹操,三強環伺。太平社若困守常山一隅,終將被吞併。唯有向外拓展,纔有生機。”

“但擴張過快,根基不穩啊。”

“所以不是軍事擴張,是經濟、文化擴張。”張角道,“我們在幷州不占城池,不派官吏,隻通過貿易、合作、聯防,慢慢滲透。待民心歸附,水到渠成。”

盧植歎服:“此乃王道,非霸道也。”

四月十八,馬邑城。

會盟在郡府大堂舉行。與會者二十餘人,分坐兩側:左側以文欽為首,太平社代表;右側以公孫瓚使者嚴綱為首,幽州代表;中間則是幷州各方——太原豪強王氏、雁門豪強郭氏、上黨郡吏代表,以及匈奴單於去卑。

氣氛凝重。嚴綱先發難:“幷州乃漢家疆土,當由朝廷任命官吏治理。太平社以私軍占馬邑,是何道理?”

文欽從容道:“嚴校尉此言差矣。去歲幷州刺史丁原死於亂軍,朝廷至今未派新刺史。匈奴犯境,官府逃散,是太平社將士血戰守土,救民水火。若說占城,也是從匈奴手中奪回漢土,何錯之有?”

去卑適時開口:“本單於可作證。若無田將軍,馬邑早成焦土。”

嚴綱冷笑:“匈奴之言,豈可輕信?”

“那幷州百姓之言呢?”文欽擊掌,“帶人證。”

幾名馬邑百姓被引入,跪地泣訴:“去歲匈奴來犯,郡守棄城而逃,是太平社田將軍率軍死守,我等才活命!”“今春大旱,太平社運糧賑濟,全活千人!”

事實麵前,嚴綱語塞。

文欽趁勢提出“三條主張”。幷州豪強早就苦於戰亂,聞言紛紛讚同。去卑為鞏固地位,也點頭支援。

唯有嚴綱反對:“北疆聯防?笑話!我幽州軍威震塞北,何需與匈奴聯防?”

“將軍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太原王氏家主王晨開口,“去歲匈奴破雁門,幽州軍未出一兵一卒。若非太平社,幷州早非漢土。”

這話刺中要害。公孫瓚仇視胡人,但對幷州確實缺乏保護。

嚴綱臉色鐵青:“此事,需稟明公孫將軍定奪。”

“自然。”文欽微笑,“會盟結果,當由各方共簽。公孫將軍若不願簽,也不強求。隻是日後幷州有事,就莫怪我等自行處置了。”

這是將公孫瓚一軍——簽,則承認太平社在幷州影響力;不簽,則被排除在幷州事務之外。

嚴綱咬牙離席,稱要請示。

會盟暫休。文欽私下對田豫道:“公孫瓚必不甘心。我擔心他會用強。”

“我也擔心。”田豫道,“所以要做兩手準備。”

“你是說……”

“今夜,我去見一個人。”田豫眼中閃過精光,“公孫瓚軍中的‘那個人’。”

當夜,馬邑城西一處廢棄土堡。

田豫隻帶兩名親衛,悄然赴約。土堡內已有一人等候,黑袍罩身,看不清麵容。

“田將軍果然來了。”那人聲音沙啞。

“賈詡先生約我,豈敢不來。”田豫淡淡道。

黑袍人頓了頓,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清瘦的麵容,年約四旬,眼神深邃——正是賈詡。

“將軍如何知是我?”

“公孫瓚性情剛烈,不會用這等綿裡藏針之計。”田豫直視他,“隻有先生這般毒士,纔會想到挑動公孫瓚與太平社相爭,坐收漁利。”

賈詡笑了:“將軍聰慧。但既知是計,為何還要來?”

“因為我想知道,先生真正要的是什麼。”田豫道,“先生助董卓,又挑撥諸侯,所求為何?富貴?權勢?”

賈詡沉默片刻,緩緩道:“亂世如潮,人力難擋。詡所求,不過是自保,以及……讓這亂世早點結束。”

“結束亂世?”田豫挑眉,“先生所作所為,分明是讓亂世更亂。”

“破而後立。”賈詡望向窗外夜色,“大漢積弊三百年,非大亂不能大治。詡在做的,是加速這個過程——讓該打的仗早點打,該死的死人早死。待天下疲憊,自有雄主出,一統山河。”

田豫心中一寒。此人之冷,已非常理可度。

“所以先生選中了誰?曹操?袁紹?還是……董卓?”

“董卓暴虐,必亡;袁紹外寬內忌,難成大事。”賈詡頓了頓,“曹操……或有可能。但還差些火候。”

“那太平社呢?”

賈詡深深看了田豫一眼:“太平社的路,太慢,太險。張角想不流血而改天下,癡人說夢。不過……”他話鋒一轉,“正因如此,詡才未對太平社下死手。留此火種,或許將來有用。”

田豫握緊刀柄:“先生今夜見我,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自然。”賈詡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公孫瓚軍中,與我聯絡之人的名單。送你了。”

田豫一怔:“為何?”

“因為公孫瓚已無利用價值。”賈詡淡淡道,“此人剛愎自用,難成大事。下一步,詡要挑動袁紹與曹操決戰。至於北疆……就留給你們太平社折騰吧。”

說罷,他重新罩上兜帽,轉身欲走。

“先生,”田豫忽然道,“你助董卓禍亂天下,心中可有過不安?”

賈詡腳步一頓,冇有回頭:“這世道,早就病了。詡不過是一劑猛藥。藥苦,但能治病。”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田豫展開帛書,上麵寫著三個名字,其中一人赫然是嚴綱。

他深吸一口氣,將帛書納入懷中。

四月二十,會盟再開。

嚴綱代表公孫瓚,簽署盟約。幽州軍退出幷州,承認太平社在幷州的“特殊利益”。作為交換,太平社承諾不向幽州擴張,並提供戰馬五百匹。

盟約成,北疆暫安。

訊息傳回常山,張角卻無喜色。

“賈詡放手北疆,是要全力經營中原了。”他對張寧道,“袁紹與曹操之戰,恐將提前。”

“那我們……”

“加快夏收,儲備糧草。”張角望向南方,“這場中原大戰,太平社雖不參與,但要做好準備——準備接收流民,準備應對戰後變局。”

窗外,春去夏來,綠意盎然。

而中原的天空,已隱現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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