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幷州驚變
-
幷州驚變
中平二年三月廿一,幷州雁門郡。
田豫勒馬立於山崗,遙望北方草原上騰起的濃煙。那是匈奴王庭的方向,黑煙如狼煙般筆直升起,在碧藍的天幕下觸目驚心。
“將軍!”斥候飛馳而來,滾鞍下馬,“確認了!匈奴左賢王於夫羅昨夜遇刺身亡!王庭大亂,各部互相攻伐!”
田豫心中一震。三日前,他剛與於夫羅達成新盟約,約定互不侵犯、開放商路。如今盟約墨跡未乾,締約者已死。
“誰乾的?”
“不清楚。有說是右賢王呼廚泉,有說是董卓細作,還有說是……於夫羅的弟弟去卑。”斥候喘息道,“現在王庭周邊已亂,各部騎兵往來衝突,漢民遭殃,已有數個村莊被洗劫。”
田豫身後的千騎長趙虎忍不住道:“將軍,咱們撤吧!匈奴內亂,正好讓他們自相殘殺!”
另一千騎長李敢卻反對:“不行!於夫羅雖死,但盟約是咱們太平社與他簽的。現在他部眾遭難,若我們坐視不管,日後誰還信太平社?”
田豫沉默。他明白兩人的道理。撤,可保自身安全,但失信於北疆;管,風險巨大,可能捲入匈奴內戰。
他想起臨行前張角的叮囑:“國讓,此去幷州,見機行事。太平社立足,既需實力,更需信義。分寸之間,你自把握。”
“傳令。”田豫終於開口,“全軍轉向,進駐馬邑城。”
馬邑是雁門郡治所,城牆殘破,守軍不足三百。田豫率一千突騎兵入城時,城內官吏百姓如見救星。
“田將軍!”馬邑令是個五十餘歲的老吏,涕淚橫流,“匈奴亂了,各部騎兵四處劫掠!北麵三個鄉已遭毒手,死者逾千啊!”
田豫登上城樓,隻見北方地平線上,數股煙柱升騰。那是村莊在燃燒。
“馬邑還有多少守軍?”
“郡兵二百餘,加上衙役、民壯,不足五百。”馬邑令哀歎,“幷州兵荒馬亂多年,丁原刺史死後,更是無人主事。太原、上黨自顧不暇,哪管我們雁門死活。”
田豫環視城牆——夯土牆體多處坍塌,箭樓朽壞,護城河早淤塞。這樣的城防,匈奴騎兵一個衝鋒就能破。
“李敢,你率三百騎,護送馬邑百姓南撤,至常山境內安置。”
“將軍,那你……”
“我帶七百騎留下。”田豫目光堅定,“馬邑是幷州門戶,若失,匈奴騎兵可長驅直入,威脅常山。況且,城中有不願南撤的百姓,不能棄之不顧。”
“可是七百對數千……”
“不是硬拚。”田豫道,“傳令全軍:收集城中所有弓弩箭矢,加固城門,在城外設絆馬索、陷馬坑。再派人聯絡附近豪強、塢堡,邀其共守。”
“那些豪強……會聽我們的?”
“告訴他們:匈奴亂兵可不管你是官是民,是富是窮。城破之日,玉石俱焚。”田豫頓了頓,“另,以太平社名義承諾:凡助守城者,戰後常山提供鹽鐵、農具、糧種,價格減半。”
命令下達,全軍行動。田豫又喚來親兵:“速回常山,稟報主公幷州劇變。請求……支援。”
“支援”二字,他說得艱難。出征前,他信誓旦旦說一千騎足矣。
三日後,常山郡府。
張角放下田豫的急報,堂下眾將神色凝重。
“於夫羅死了。”張角緩緩道,“匈奴內亂,雁門告急。田豫以七百騎守馬邑,請援。”
陳武立即道:“末將願率太平營主力北上!”
“慢。”周平阻止,“我軍剛經春旱、匈奴犯邊,兵力疲憊,糧草不濟。且袁紹在鄴城虎視眈眈,公孫瓚在幽州蠢蠢欲動。此時若大軍北上,後方空虛,恐生變故。”
“那田豫就不救了?”陳武急道,“那是咱們的精銳!”
“自然要救。”張角看向沙盤,“但不能大軍北上。文欽,糧草還能調出多少?”
文欽苦笑:“春旱雖緩,但夏糧未收,存糧僅夠全境一月之用。若調糧北上,常山百姓就要餓肚子。”
“從軍糧中擠。”張角道,“全軍口糧減三成,省下的糧食,加上工坊新製的弩機三百具、箭矢五萬支,立即運往馬邑。”
“主公!”眾將驚道,“軍中減糧,士氣必墜!”
“那就告訴將士們:幷州同胞正在遭難,我們餓一點,能救千百條命。”張角聲音沉靜,“太平社的兵,不是隻為吃飽飯的兵。”
眾人肅然。
“至於兵力……”張角思忖,“陳武,你率一千輕騎,一人雙馬,輕裝疾進。到馬邑後,聽田豫節製。”
“末將領命!”
“另,”張角看向張燕,“中山營整訓如何?”
“可戰之兵兩千!”張燕挺胸。
“你率一千五百人,進駐黑山東麓,威懾於毒。告訴他:若他趁亂襲擾常山,太平社必滅之;若他安分守己,戰後貿易照舊,還可增加。”
“諾!”
“周平,”張角最後道,“你坐鎮常山,加強防務。尤其是南線,盯緊袁紹。”
“主公放心!”
部署完畢,張角獨留張寧、文欽。
“兄長,還有一慮。”張寧低聲道,“田豫信中提及,於夫羅死得蹊蹺。他剛與我們結盟,轉眼就遇刺,時間太巧。”
“賈詡。”張角吐出這個名字,“此人心計深沉,定是他佈局。刺殺於夫羅,既可破壞我們與匈奴盟約,又可製造幷州混亂,牽製太平社。”
“那他的下一步……”
“要麼挑動匈奴各部與太平社死鬥,要麼……”張角眼中閃過寒光,“藉機讓袁紹或公孫瓚介入幷州,把水攪得更渾。”
文欽憂心:“若袁紹趁機北上,我們兩麵受敵……”
“所以他不會。”張角搖頭,“袁紹現在的心思全在曹操身上。幷州這塊爛攤子,他暫時看不上。但公孫瓚……難說。”
“兄長是擔心公孫瓚趁機西進?”
“於夫羅曾助公孫瓚攻劉虞,兩人有舊。”張角分析,“如今於夫羅死,匈奴內亂,公孫瓚若以‘為盟友複仇’或‘平定幷州’為名西進,名正言順。”
張寧臉色一白:“那我們……”
“所以要讓田豫儘快穩定幷州局勢。”張角鋪開紙筆,“我給田豫寫密信,授他臨機專斷之權。告訴他:幷州之事,他全權處理,不必事事請示。但有三條底線——”
他邊寫邊念:“一、不占幷州城池,不稱王稱霸;二、不濫殺匈奴部眾,隻懲首惡;三、凡事以救漢民為先。”
寫完,火漆封韁,喚親兵:“八百裡加急,送馬邑,交田豫親啟。”
三月廿五,馬邑城。
田豫收到張角密信時,城下已圍了兩千匈奴騎兵。這些是於夫羅舊部,在內部爭鬥中落敗,逃至此地,欲奪馬邑為根基。
“將軍,他們派人喊話,說隻要開城,絕不傷民。”趙虎彙報,“但末將觀察,其軍中多有擄掠的漢民婦孺,怕是靠不住。”
田豫登城望去,果然見匈奴陣後,有數十漢民被繩索串綁,婦孺哭嚎聲隱約可聞。
“傳令:弓弩手準備,但先勿放箭。”田豫道,“我親自出城,與他們首領談。”
“將軍不可!”眾將勸阻。
“放心,我自有分寸。”田豫卸甲,隻著布衣,單騎出城。
匈奴陣中,首領名叫阿古拉,是於夫羅堂弟。見田豫單騎而來,先是一愣,隨即大笑:“漢將好膽!”
(請)
幷州驚變
“阿古拉首領,”田豫於五十步外勒馬,“你部遭難,我理解。但馬邑城中皆是漢民,與你們無冤無仇。若願退兵,我可提供三日糧草,助你們北歸草原。”
“退兵?”阿古拉冷笑,“草原已被呼廚泉占了,我們回不去!要麼開城,要麼死戰!”
田豫沉默片刻:“既如此,你我賭鬥一場如何?”
“賭什麼?”
“我與你單挑。若你勝,我開城門;若我勝,你釋放擄掠的漢民,退兵三十裡。”
匈奴陣中嘩然。阿古拉身高九尺,力能搏虎,是草原有名的勇士。田豫雖精悍,但體型差了一截。
“好!”阿古拉狂笑,“你若能接我三刀不死,就算你贏!”
“一言為定。”
兩人下馬步戰。阿古拉使彎刀,勢大力沉;田豫用環首刀,靈巧多變。
第一刀,阿古拉全力劈砍,田豫側身避過,刀鋒在地上劃出深溝。
第二刀,田豫不退反進,刀尖點中阿古拉手腕,雖未破甲,但震得他手臂發麻。
第三刀,阿古拉暴怒,旋身橫斬。田豫伏地翻滾,刀鋒擦背而過,同時反手一刀,削斷阿古拉束甲絲絛。
“你輸了。”田豫起身,刀尖指地。
阿古拉怔住。按草原規矩,甲絛斷即敗。
“放人!”他咬牙揮手。
匈奴兵鬆開繩索,數十漢民哭喊著跑向城門。
“還有退兵三十裡。”田豫道。
阿古拉麪色變幻,最終歎道:“漢將信義,我服了。退兵!”
匈奴騎兵緩緩北撤。田豫回城,百姓跪地哭謝。
當夜,陳武率一千援軍至。見馬邑完好,驚訝不已。
田豫簡述經過,陳武讚道:“國讓真膽略!不過……匈奴內亂未平,咱們真能守住?”
“守不是目的。”田豫展開張角密信,“主公授我全權。我的想法是:主動出擊,平定匈奴內亂,扶立親漢首領。”
“扶立誰?”
“於夫羅的弟弟去卑。”田豫道,“據探子報,此人曾勸於夫羅勿背漢盟,在部中素有賢名。且他母親是漢人,通漢語,知漢禮。”
“可他是刺殺於夫羅的嫌疑者之一……”
“正因如此,纔要查清真相。”田豫眼中閃過精光,“若他是被冤枉的,我們扶他,他必感恩;若真是他刺殺兄長……那更要扶他——一個弑兄者,必依賴外力才能坐穩位置。”
陳武倒吸涼氣:“國讓,你這是……玩火啊。”
“亂世之中,不玩火,就被火燒。”田豫望向北方,“幷州這塊地,不能亂。亂了,匈奴騎兵就會南下,常山永無寧日。我們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北疆。”
三月廿八,田豫派使者秘密聯絡去卑。
四月朔日,去卑率百餘親衛至馬邑。此人三十餘歲,麵有漢風,言談謹慎。
“田將軍助我,所求為何?”他直截了當。
“所求有三。”田豫也不繞彎,“一、匈奴永不犯漢境;二、開放商路,允許太平社在幷州貿易;三、協助剿滅幷州境內的馬賊、亂兵。”
去卑沉吟:“若我能掌權,這三條都可答應。但呼廚泉勢大,有董卓支援,我……力不從心。”
“太平社可助你。”田豫道,“但有兩個條件:一、你需公開聲明,於夫羅之死與你無關,並找出真凶;二、掌權後,需釋放在匈奴為奴的漢民。”
去卑苦笑:“第一個條件……難。草原傳言,就是我殺兄奪位。”
“所以更要查清。”田豫盯著他,“實話告訴我,是不是你?”
去卑沉默良久,終於道:“不是。是呼廚泉勾結董卓細作所為。但他嫁禍於我,還抓了我妻兒要挾。”
“證據呢?”
“我有於夫羅遇刺前給我的密信,說察覺呼廚泉異動。”去卑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還有,董卓細作中有一人被我部抓獲,可作證。”
田豫接過羊皮,上麵是匈奴文字,蓋有於夫羅私印。
“好。”田豫起身,“三日後,我助你召集各部首領,當眾揭露真相。屆時,太平社會站在你這邊。”
去卑深深一揖:“若事成,去卑永記大恩!”
四月四日,匈奴王庭舊址。
各部首領彙聚,劍拔弩張。呼廚泉率三千精騎到場,氣勢洶洶。
“去卑弑兄,當誅!”他高喊,“今日我代天行誅,誰敢阻攔?”
幾個部落首領附和,但更多人沉默觀望。
此時,田豫率五百突騎兵入場,列陣於去卑身側。
“呼廚泉首領,”田豫朗聲道,“你說去卑弑兄,可有證據?”
“草原皆知!”呼廚泉怒道,“漢將,此乃匈奴內務,與你何乾?”
“於夫羅單於與太平社有盟約,他死得不明,太平社有權過問。”田豫揮手,“帶人證!”
兩名太平衛押上一名渾身是傷的漢人,正是被俘的董卓細作。
“說!”田豫喝道,“是誰指使你刺殺於夫羅?”
細作戰戰兢兢:“是……是呼廚泉首領,許我千金,讓我在酒中下毒……”
“胡說!”呼廚泉拔刀欲斬,被去卑親衛攔住。
田豫又展示於夫羅密信,當眾宣讀:“……呼廚泉與董卓往來,欲害我。弟若見此信,我已遇難。勿複仇,速聯漢人,保部眾……”
證據確鑿,各部首領嘩然。
“呼廚泉!你勾結董卓,害死單於!”
“叛逆!”
呼廚泉見勢不妙,欲率部突圍。但田豫早有準備,陳武率一千騎截住退路,馬邑城中又衝出兩千步卒——是田豫聯絡的幷州豪強聯軍。
激戰半日,呼廚泉部潰敗,本人被去卑親手斬殺。
戰後,去卑被推舉為新單於。他當衆宣佈:遵守與太平社盟約,釋放漢奴三千餘人,開放幷州商路,共剿馬賊。
訊息傳回常山,已是四月十日。
郡府內,眾人鬆了口氣。
“田豫此事辦得漂亮。”周平讚道,“不動刀兵,平定匈奴內亂,還得了幷州貿易之利。”
“但風險也大。”文欽道,“若去卑將來反悔……”
“所以他不敢。”張角微笑,“去卑根基不穩,需依賴我們製衡其他部落。且我們握有他弑兄嫌疑的把柄——雖已澄清,但流言可再造。這是個微妙的平衡。”
他轉向張寧:“賈詡那邊,可有反應?”
“有。”張寧神色古怪,“我們的人發現,賈詡在幷州的細作網突然收縮,似要撤離。但……幽州那邊,公孫瓚有異動。”
“什麼異動?”
“公孫瓚以‘追剿匈奴殘部’為名,率五千騎西進,已至代郡。”張寧憂心,“說是追剿呼廚泉餘黨,但代郡距馬邑,不過兩日路程。”
張角眼神一凜。賈詡的第二步棋,來了。
“傳信田豫:小心公孫瓚。若其來犯,可戰則戰,不可戰則退,儲存實力為上。”
“那幷州……”
“幷州大局已定,公孫瓚若強奪,便是與太平社、匈奴為敵。他不會那麼蠢。”張角起身,“但我們要做最壞打算。陳武,整軍備戰。文欽,加速夏收準備。這場幷州驚變,還冇完。”
窗外,春深似海。
而北疆棋局,又添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