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人定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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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勝天
中平二年二月十八,常山西山。
王猛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淌著油汗。他站在新挖的豎井邊,探頭往下望——井深已逾五丈,底下四個工匠正輪鎬掘進,碎石土屑通過轆轤一筐筐吊上來。
“王頭兒,打到岩層了!”井底傳來悶響的迴音。
“什麼岩?”王猛吼問。
“青石!硬得很!”
王猛心中一沉。張角說的“連環井”,最關鍵就是要在岩層中打橫巷連通各井。可若岩層太硬,進度就會慢如蝸牛。
“換鋼釺!輪班鑿,不許停!”他咬牙下令,“告訴弟兄們,山下三千畝田等著這口水,全村老小眼巴巴看著!”
“是!”
這時,張角帶著文欽、韓婉一行人上山視察。看到井邊堆積如山的碎石和工匠們疲憊的麵容,張角眉頭緊鎖。
“主公。”王猛抹了把汗,“岩層比預想的厚,鋼釺鑿一天隻進三尺。照這速度,打通人定勝天
寫畢,封好,交親信連夜送出。
他不知,這封信剛出驛館,副本已到了張寧手中。
郡府密室,張角閱信冷笑:“袁紹果然想趁火打劫。”
“要不要截下?”張寧問。
“不,讓他送。”張角道,“袁紹看到信,會做兩件事:一、陳兵邊境,施壓;二、觀望,等我與旱情、匈奴拚個兩敗俱傷。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下決心前,解決旱情,擊退匈奴。”
“時間不多了。”
“是啊。”張角望向北方,“田豫那邊有訊息嗎?”
“有。”張寧展開軍報,“田將軍率五百突騎兵北上,三日前與匈奴前鋒遭遇於句注山。殲敵百餘,自損二十餘騎。匈奴退兵三十裡,但主力仍在集結。”
“田豫用兵謹慎,此戰當為試探。”張角沉吟,“傳令給他:不必求全殲,以襲擾為主,拖住匈奴。待旱情緩解,我再親征。”
“是。”
二月廿二,西山工地。
“出水了!出水了!”井底傳來狂喜的呼喊。
王猛撲到井邊,隻見岩層縫隙中,一股清泉汩汩湧出,很快積成淺窪。工匠們跪地捧水痛飲,淚流滿麵。
“快!通橫巷!連二號井!”王猛嘶聲下令。
橫巷已鑿通大半,隻差最後兩丈。工匠們拚死輪釺,岩屑紛飛。三個時辰後,“轟”的一聲悶響,岩壁洞穿。
二號井的工匠探頭看到光亮,狂呼:“通了!通了!”
清泉順著橫巷流至二號井,再通過預留的竹管,流向山下的蓄水池。當第一股泉水注入乾涸的池底時,山下百姓爆發震天歡呼。
“有水了!常山有水了!”
訊息如野火蔓延。鄭渠帶著鄉民狂奔上山,看到汩汩清泉,老農跪地磕頭:“蒼天有眼!張公有德!”
張角此時正在郡府聽取各方彙報。聞訊,他霍然起身:“走!上山!”
至西山,隻見百姓圍著泉眼跪拜,王猛和工匠們被眾人拋起接住,歡呼聲響徹山穀。
“主公!”王猛見到張角,掙紮下地,渾身泥汙卻滿臉紅光,“成了!每日出水至少千斛!夠澆三千畝田!”
張角蹲身,掬起一捧泉水。水質清冽,沁人心脾。
“王猛,所有工匠,記大功!”他起身高呼,“自今日起,全境推廣連環井法!各鄉抽調工匠,由王猛統一培訓!三個月內,我要常山鄉鄉有深井,旱年不愁水!”
“諾!”
然而樂極生悲。當夜,王猛高燒昏迷。韓婉診視後,麵色凝重:“連日在井下潮濕環境勞作,又忽冷忽熱,得了肺痹(肺炎)。且勞累過度,元氣大傷。”
“能治嗎?”
“我儘力。”韓婉寫下藥方,“但需要人蔘補氣,庫存……已用完了。”
張角毫不猶豫:“用我的俸銀,去趙國、中山采購。多少錢都買。”
“主公,您的俸銀早已充公賑災……”
“那就用我的私物。”張角解下腰間玉佩——那是原身張角唯一值錢的東西,“拿去當了。”
“不可!”文欽急阻,“此乃主公家傳……”
“人命關天。”張角將玉佩塞給韓婉,“王猛救了常山,常山不能負他。”
韓婉含淚接過。
二月廿五,旱情稍緩。
連環井陸續出水,百姓搶種補種耐旱作物。義倉開倉放糧,雖仍是稀粥,但無人餓死。
逢紀見此,知常山已度過最艱難時刻,遂告辭返鄴。
臨行前,他對張角深揖:“將軍非常人,紀回稟主公,必如實相告。隻是……亂世如潮,望將軍珍重。”
張角還禮:“謝先生。”
送走逢紀,張角立即召集軍議。
“匈奴主力已至雁門,約五千騎。”陳武彙報,“田將軍襲擾雖效,但敵眾我寡,難阻其南下。”
“黑山於毒那邊?”
“答應聯防,但要求我們供鹽鐵翻倍。”張寧撇嘴,“此人趁火打劫。”
“給他。”張角道,“但要他出兵兩千,側擊匈奴後路。”
“他若不出呢?”
“那就斷絕一切貿易。”張角冷笑,“於毒是聰明人,知道輕重。”
“我軍如何部署?”
張角走到沙盤前:“周平,你率太平營主力四千,北上句注山,與田豫會合。記住,不必決戰,據險而守,消耗敵軍。”
“陳武,你率兩千兵守常山北境,防備匈奴分兵突襲。”
“張燕,中山營整訓如何?”
“可戰之兵兩千。”張燕道,“末將請為先鋒!”
“不。”張角搖頭,“你率中山營秘密西進,至黑山東麓待命。若於毒履約出兵,你便與其合擊匈奴後路;若於毒背約……你就地駐紮,威懾黑山。”
“明白。”
“我呢?”褚飛燕問。
“太平衛分散潛入匈奴境內。”張角眼中閃過寒光,“散播謠言,說於夫羅與董卓勾結,欲吞併各部。再……刺殺其糧官,焚燒草場。我要讓於夫羅後院起火。”
“得令!”
部署完畢,眾將領命而去。
張角獨坐堂中,撫摩案上那枚已贖回的玉佩。玉質溫潤,刻著簡單的雲紋。
原身張角,就是帶著這枚玉佩,走遍冀州,傳太平道,最終掀起滔天巨浪。而今,他走了另一條路,但肩上的擔子,一樣沉重。
“主公,”張寧輕聲,“王猛醒了,想見您。”
醫所內,王猛靠在榻上,麵色蒼白,但眼神清亮。
“主公……”他欲起身。
“躺著。”張角按住他,“感覺如何?”
“死不了。”王猛咧嘴,“就是……可惜冇看到井水澆田的樣子。”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張角道,“西山三千畝田,都是你救的。”
王猛眼眶泛紅:“主公,俺就是個鐵匠,冇啥本事。是您信俺,教俺……”
“是你自己有本事。”張角拍拍他的手,“好好養傷。待退了匈奴,常山要建大工坊,煉更好的鋼,打更好的井。到時候,你來做工坊總匠。”
王猛淚流滿麵:“俺……俺這條命,賣給太平社了!”
走出醫所,暮色已臨。常山城內,炊煙裊裊。學堂傳來孩童晚讀聲,工坊鐵錘叮噹,市集尚有零星交易。
這一切平凡景象,在亂世中何其珍貴。
張角登上城樓,北望句注山方向。那裡,周平、田豫正率軍迎敵。南望,袁紹的使者剛走,威脅未消。西望,匈奴鐵騎將至。東望,公孫瓚虎視眈眈。
四麵皆敵,如履薄冰。
但腳下的常山城,燈火溫暖,生機勃勃。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
“主公,”文欽悄然出現,“各鄉報,新補種的耐旱作物已出苗三成。雖減產難免,但夏收有望。”
“好。”張角點頭,“告訴百姓,最難的時刻過去了。但還不能鬆懈——匈奴未退,袁紹未安,旱情可能反覆。”
“明白。”
晚風拂麵,帶著春寒,也帶著一絲濕潤。
張角仰頭,夜空無星,雲層低垂。
“要下雨了。”他輕聲道。
文欽一愣,也抬頭看天:“主公如何得知?”
“聞出來的。”張角微笑,“土腥味。旱了這麼久,終於……要下雨了。”
彷彿響應他的話,天際閃過一道微光。
不是閃電,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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