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春旱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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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旱危機

中平二年二月初六,常山。

本該是冰雪消融、萬物復甦的時節,天空卻持續晴得發白。土地乾裂,河床裸露,田壟間新播的粟種在乾土中蜷縮,不見一絲綠意。

張角站在滹沱河畔,望著河心那片龜裂的泥灘。河水已退至不足一丈寬,渾濁細流緩緩淌過,連河底的卵石都清晰可見。

“主公,”文欽蹲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粉末簌簌而下,“去冬雪少,今春無雨。按老農說法,這是‘卡脖旱’——春播時節無墒情,種子發不了芽。”

“往年此時,河水該到哪兒?”張角問。

文欽指向三十步外一處石墩:“至少漫過那石墩。如今……隻有三成水量。”

張角心中一沉。常山八萬人口,三萬軍民,五萬百姓,每日消耗糧食近千石。去年秋收餘糧加上戰利繳獲,滿打滿算也隻夠吃到夏收。若春播失敗,夏糧絕收,後果不堪設想。

“各鄉情況如何?”

“都差不多。”文欽展開手中簡冊,“西山鄉鄭渠報,新墾田五千畝,播種月餘不見出苗。高河鄉報,井水下降,十口井榦了七口。黑山中麓新安置的流民墾區……情況最糟,全是坡地,蓄不住水。”

張角閉目,腦中快速搜尋前世記憶。抗旱……北方春旱……有哪些應對措施?

“傳令,”他睜開眼,“春旱危機

張角皺眉:“聯姻?”

“袁紹欲將侄女嫁與兄長,結秦晉之好。”張寧低聲道,“使者說,若成,常山永為張氏之封,袁紹表奏兄長領冀州牧。”

“好大的餌。”張角冷笑,“人在哪兒?”

“驛館。還有……幷州急報,匈奴於夫羅背約,率三千騎南下,已破雁門兩縣,正往太原。”

內憂外患,接踵而至。

張角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塵土,這纔在正堂會見袁紹使者。

使者名逢紀,字元圖,三十許人,麵白無鬚,說話時眼珠轉動,顯是機敏之輩。

“張將軍,”逢紀拱手,“前番書信,或有唐突。今紹公特遣紀來,備薄禮,表誠意。”他擊掌,隨從抬上三口木箱。

箱開,金光耀眼。第一箱是金餅,第二箱是玉器,第三箱……是絹帛地契,赫然寫著“鄴城宅邸三處,良田千畝”。

“此乃紹公心意。”逢紀笑道,“另,紹公有侄女,年方二八,品貌端莊。若將軍不棄,願結姻親,共鎮河北。”

張角不動聲色:“袁公美意,角心領。然角已有妻室,且出身微賤,不敢高攀。”

“將軍過謙。”逢紀道,“妻室之事好說。將軍現為鎮北將軍,領常山、中山,何來微賤?若聯姻成,紹公表奏冀州牧,將軍便是一方諸侯,與紹公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張角心中冷笑。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會真心與他這“黃巾餘孽”平起平坐?不過是借他穩住北疆,騰出手收拾曹操、公孫瓚罷了。

“此事重大,容角思量。”張角道,“逢先生遠來辛苦,且在常山多住幾日,容我儘地主之誼。”

逢紀眼中閃過失望,但依舊笑道:“自然,自然。”

送走逢紀,張角立即召集核心議事。

“袁紹這是步步緊逼。”文欽分析,“先是招攬,不成,便聯姻。若再不成,恐怕就要用兵了。”

“他暫時不敢。”張角道,“南有曹操,東有公孫瓚,西有黑山,他若攻我,必陷多線作戰。聯姻是上策,不費一兵一卒,便將常山納入勢力範圍。”

“那兄長真要……”張寧欲言又止。

“絕無可能。”張角斬釘截鐵,“太平社能有今日,靠的是獨立自主。一旦依附袁紹,所有新政都要按世家規矩來,分田要還,學堂要關,一切推倒重來。那我這兩年的心血,百姓這兩年的希望,算什麼?”

眾人點頭。太平社的“第三條道路”,與世家門閥的利益根本衝突,冇有妥協餘地。

“但也不能硬拒。”周平道,“總得有個說法。”

“拖。”張角道,“逢紀不是要多住幾日嗎?好生招待,帶他參觀常山,看我們的學堂、醫所、工坊。讓他看看,太平社走的是什麼路。他若聰明,自會明白聯姻之不可行。”

“若他不明白呢?”

“那就讓他‘明白’。”張角眼中閃過寒光,“張寧,查查逢紀底細。此人好財?好色?還是好名?找到弱點,必要時可用。”

“明白。”

“現在說匈奴。”張角轉向軍務,“於夫羅為何背約?”

陳武道:“據探子報,董卓派密使至匈奴,許於夫羅‘單於’封號,命其南下牽製太平社。於夫羅本就貪心,得了董卓許諾,便撕毀盟約。”

“三千騎兵……”張角沉吟,“幷州那邊,誰在抵抗?”

“幷州刺史丁原已死,各部各自為戰。太原太守逃了,現隻有些豪強聚兵自守,難擋匈奴鐵騎。”

“我們的底線在哪兒?”

“常山北境。”周平指向地圖,“匈奴若破太原,下一步必犯常山。雁門至常山,騎兵三日可至。”

張角思索片刻:“派使者去見於夫羅,提醒他盟約。同時,令田豫率突騎兵北上巡邊,若匈奴過界,立即反擊。記住,不打則已,打則狠打,要讓於夫羅知道疼。”

“是!”

“還有,”張角補充,“聯絡黑山於毒。告訴他,匈奴若入常山,下一個就是他。太平社願與他聯防,共禦外敵。”

“於毒會答應?”

“他是個聰明人。”張角道,“唇亡齒寒的道理,他懂。”

議事畢,眾人散去。張角獨坐堂中,揉著太陽穴。旱情、流民、袁紹、匈奴……千頭萬緒,壓在肩頭。

“主公,”韓婉悄聲走入,“該換藥了。”

張角這纔想起,連日奔波,腿上舊傷複發。他挽起褲腿,露出左腿那道猙獰傷疤——那是當年钜鹿突圍時留下的。

韓婉熟練地清洗、上藥、包紮,輕聲道:“主公要保重身體。常山上下,都指著您呢。”

“我知道。”張角苦笑,“有時候真覺得……累。”

“但主公從未說過放棄。”韓婉抬頭,目光清澈,“您說過,這條路既然選了,就要走到底。韓婉信您。”

張角心中一暖。是啊,他不是一個人。有盧植這樣的長者指點,有文欽這樣的能吏實乾,有陳武這樣的將領效命,有韓婉這樣的醫者仁心,有千千萬萬百姓支援。

“謝謝。”他輕聲道。

包紮完畢,韓婉猶豫道:“主公,還有一事……種痘法雖效,但近日有謠言,說種痘會讓人‘絕後’。有些百姓信了,拒絕接種。”

張角皺眉:“誰傳的?”

“還在查。但謠言來得很巧,正值春旱人心浮動之時。”

賈詡。張角腦中閃過這個名字。這位毒士,果然出手了。先散播謠言動搖民心,再趁亂施計,正是其風格。

“讓盧公出麵辟謠。”張角道,“再讓種過痘的將士,帶著妻兒公開露麵。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事實。”

“是。”

夜深,張角仍無睡意。他攤開荀彧所贈《治世九要》,翻到“荒政篇”。上麵寫著:“救荒之要,在預。倉廩實,則災不害;民心固,則亂不生。”

預……是啊,太平社雖有常平倉,但規模太小,應對大旱力不從心。必須建立更完善的儲備體係。

他提筆寫下《備荒令》草案:

一、全境推行“義倉製”,每鄉設義倉,豐年納糧,荒年放賑。

二、推廣耐旱作物,選育良種,建立“種子庫”。

三、興修水利,鑿井開渠,三年內實現“鄉鄉有深井,村村有水窖”。

四、鼓勵民間儲糧,以工代賑,以糧代稅。

寫畢,窗外已現魚肚白。新的一天,新的挑戰。

張角推開窗,晨風帶著乾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旱情嚴峻,但人心未旱。

隻要希望在,路就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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