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抉擇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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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時刻

十月初八,常山郡府。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急促的馬蹄聲已踏碎寧靜。三匹快馬自南門飛馳而入,馬上騎士衣甲染血,為首者正是石堅。

“主公!急報!”石堅滾鞍下馬,衝入議事廳時幾乎跌倒。他滿麵風塵,左臂包紮處滲出血跡。

張角正在與文欽商討常平倉擴建事宜,見狀立即起身:“扶他坐下!韓婉,快!”

韓婉聞聲趕來,檢查傷口後臉色凝重:“箭傷,入肉寸餘,好在未傷筋骨。但傷口有潰膿跡象,需立即處理。”

“先簡單包紮。”張角沉聲道,“石堅,說情況。”

石堅忍痛開口,聲音嘶啞:“主公……聯軍敗了!十月初三,孫堅攻虎牢關,中徐榮埋伏,損兵數千,退守梁縣。十月初五,曹操率本部攻汴水,遇呂布伏擊,幾乎全軍覆冇,僅率殘部數百人逃回酸棗……”

廳中空氣凝固。

“袁紹呢?”張角追問。

“按兵不動!”石堅咬牙,“各諸侯互相猜忌,糧草不濟。張燕將軍所部被派往汜水關佯攻,實為誘餌。我軍苦戰兩日,傷亡八百餘人……末將離開時,中山軍糧儘,已殺馬為食。”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這是張燕將軍的親筆求援信。他說……若常山再不援手,五千中山兒郎,將儘歿於汜水關下。”

張角展開信箋。字跡潦草,多處被血汙浸染,但絕望之情透紙而出:“……公祿兄:燕無能,陷將士於絕地。今糧儘援絕,箭矢無幾,傷者哀嚎,健者力疲。董軍圍三闕一,欲迫我降。燕寧死不降董卓,然五千性命,繫於兄一念之間。若得援手,燕與中山軍,永感大恩,願聽調遣;若不得援,亦不怨兄,唯求兄照顧好中山百姓。弟燕絕筆。”

信末日期是十月初六。今日初八,已過去兩日。

“汜水關距此四百裡。”陳武急道,“若輕騎馳援,三日可達。主公,末將願率太平營精銳前往!”

“不可。”周平反對,“太平營萬餘將士,守衛常山尚且不足,豈能分兵南下?且董卓軍勢大,即便全軍赴援,也不過杯水車薪。”

“難道見死不救?”陳武怒目。

“不是不救,是不能這樣救。”文欽冷靜分析,“主公,中山軍陷絕地,董卓必設重圍。我軍若去,正中其圍點打援之計。屆時不僅救不出張燕,連太平營也要搭進去。”

張角閉目沉思。廳中陷入壓抑的沉默,隻有石堅粗重的喘息聲。

他知道文欽說得對。曆史上,諸侯聯軍在虎牢關前止步,終因內訌瓦解。現在時間線雖有變化,但大勢難改。五千兵馬投入十幾萬人的戰場,如同石子入海。

但張燕的求救信在手中沉甸甸的。那是五千條性命,是盟約,是道義。

“石堅,”張角睜開眼,“董卓圍而不攻,是想迫降,還是另有圖謀?”

“似是……圍點打援。”石堅回憶道,“呂布在汴水擊敗曹操後,未全力追擊,反而回師汜水。末將離開時,見董軍營壘新增,似在等待什麼。”

“等待援軍。”張角走到地圖前,“若我是董卓,圍住張燕這支孤軍,放出訊息,引諸侯來救。諸侯若救,則半路伏擊;若不救,則張燕部或降或死,都能打擊聯軍士氣。”

他手指劃過汜水關、酸棗、常山:“袁紹不會救,曹操無力救,其他諸侯各懷心思。能救張燕的,隻有常山。”

“所以董卓也在等我們?”張寧臉色發白。

“很可能。”張角轉身,“但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按他的劇本走。”

他快速下令:“抉擇時刻

副將夏侯惇不解:“主公,我軍新敗,兵力不足,去救張燕豈非送死?”

曹操策馬疾行,聲音在夜風中堅定:“董卓暴虐,天下共討。今若坐視友軍覆滅,他日誰還願討董?張燕要救,不僅為五千性命,更為天下大義!”

千餘殘兵,如撲火飛蛾,奔向汜水關。

十月十二,中山邊境。

周平率兩千太平營精銳,潛伏於山中。斥候回報:“董軍圍困甚嚴,三日來發動五次佯攻,中山軍傷亡慘重,現存不足三千。”

“張燕將軍如何?”

“仍在堅守,但箭矢已儘,拆屋為薪,煮鎧為食。”

周平握拳:“主公的疑兵之計,可有效果?”

“董軍分兵五千往邯鄲方向,圍困兵力減少。但……仍有一萬五千餘人,十倍於我軍。”

正此時,又一斥候飛馬來報:“將軍!東北方向發現軍隊,約兩千人,打‘劉’字旗!”

“劉?”周平一怔,“難道是幽州劉虞?”

“不像幽州軍裝束……啊,是盧植先生舊部!為首者姓劉名備,自稱盧公學生,聞中山軍被困,特來相助!”

劉備?周平記得這個名字——盧植在常山講學時提過,有個學生叫劉備,漢室宗親,在幽州從軍。

“快請!”

片刻後,一隊兵馬至。為首者三人:居中者麵如冠玉,雙耳垂肩,正是劉備;左首紅臉長髯,手提青龍刀;右首黑臉環眼,持丈八蛇矛。

劉備下馬行禮:“中山靖王之後,涿郡劉備,奉盧師之命,特來助常山解救中山軍。”

周平還禮:“常山太平營周平,謝劉將軍相助。不知將軍有何良策?”

劉備道:“備與兩位義弟,願率本部為先鋒,夜襲董軍營寨。屆時火起,董軍必亂。將軍可率主力趁機突入,救出張燕將軍。”

“此計甚好,但太過凶險。”周平猶豫,“劉將軍僅兩千人……”

“救國難,何惜此身?”劉備正色,“盧師信中言,張公祿在常山行仁政,救黎民,此真義士也。今其友軍被困,備雖力薄,願儘綿力。”

關羽撫髯:“大哥所言極是。董卓禍國,人人得而誅之。”

張飛環眼圓睜:“俺這蛇矛,正渴飲賊血!”

周平深受感動,抱拳道:“既如此,今夜子時,一同行動!”

十月十三,子夜。

汜水關外,董軍營寨連綿。連日圍困,守軍漸生懈怠。忽東北角火起,喊殺震天。

“敵襲!敵襲!”

董軍大亂。劉備率關羽、張飛,兩千兵如尖刀突入,關羽刀光如雪,張飛吼聲如雷,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周平見火起,立即率太平營突擊。兩千精銳直撲圍困核心,弩箭齊發,董軍猝不及防。

營中,張燕已三日未食,聞外間喊殺,精神一振:“是援軍!弟兄們,隨我殺出去!”

殘餘兩千餘中山軍,爆發出最後力氣,向外突圍。

內外夾擊,董軍陣腳大亂。負責圍困的校尉李蒙急令:“穩住!不要亂!”

然軍心已潰。恰在此時,南方又起騷動——曹操率千餘殘兵殺到,雖兵力不多,但打著“曹”字大旗,董軍以為聯軍主力來援,更添混亂。

混戰持續至天明。張燕部在周平接應下,成功突圍北撤。劉備、曹操見目的達成,亦各自撤軍。

此戰,中山軍突圍一千八百餘人,張燕身被數創,幸得不死。劉備部傷亡三百,曹操部傷亡百餘。董軍傷亡兩千餘,但主力未損。

戰後清點,張燕見到周平,滾鞍下馬,跪地泣道:“張燕與中山軍殘部,謝常山救命之恩!從此願聽張公祿調遣,萬死不辭!”

周平扶起他:“張將軍請起。主公說,盟約既立,生死與共。快隨我回常山治傷。”

北撤途中,遇陳武疑兵歸隊。三軍彙合,共四千餘人,急返常山。

十月十五,常山城。

張角親迎於城外十裡。見張燕渾身是傷,中山軍士卒個個帶彩,他眼眶發熱:“張兄受苦了。”

張燕欲再拜,被張角扶住:“回來就好。韓婉已備好醫所,傷者全部救治。文欽備了熱食衣被,弟兄們先好好休息。”

中山軍士卒入城,見常山百姓夾道相迎,送水送食,無不涕零。有傷兵哭道:“若天下皆如常山,我等何必從軍?”

安置完畢,郡府內,張角與張燕密談。

“張兄今後有何打算?”

張燕慘然一笑:“中山軍名存實亡,燕亦無顏再稱渠帥。若公祿兄不棄,燕願率殘部歸附太平社,為一小卒足矣。”

“張兄此言差矣。”張角正色,“中山軍將士浴血奮戰,皆是英雄。太平社豈敢輕慢?這樣吧:中山軍編為‘太平社中山營’,張兄仍為統領,按太平社軍製整訓,待遇與太平營等同。待傷愈後,駐守中山,與常山互為犄角。”

張燕難以置信:“公祿兄……當真信我?”

“不信你,何必救你?”張角微笑,“況且,經此一役,張兄與董卓已勢不兩立,與太平社同生共死。我不信你,信誰?”

張燕熱淚盈眶,再次下拜:“燕,此生必不負公祿兄!”

當夜,張角收到各方訊息。

曹操退回酸棗,遭袁紹斥責,但名聲大振,投軍者日眾。

劉備助戰後,並未返回幽州,而是西行往徐州方向——他收到老師盧植的推薦信,欲投徐州牧陶謙。

諸侯聯軍因張燕被救一事,矛盾稍緩,但裂痕已深,瓦解隻是時間問題。

董卓雖未損主力,但謠言四起,軍心不穩,遷都之議甚囂塵上。

最重要的是,幽州傳來急報:公孫瓚與劉虞徹底決裂,已陳兵薊縣,內戰一觸即發。

張角站在地圖前,手指從幽州劃到幷州,再到冀州、兗州。

亂世棋局,各方棋子都在動。而太平社,在救了張燕這支孤軍後,已無法再置身事外。

“主公,”張寧輕聲道,“接下來,我們該如何?”

張角沉思良久,緩緩道:“做三件事。”

“第一,全力消化中山。張燕歸附,中山納入太平社體係。派文欽去,推行常山新政:分田、減賦、辦學、建醫。要讓中山百姓知道,太平社帶來的不是戰火,而是安寧。”

“第二,加強北線防務。公孫瓚與劉虞內戰,無論誰勝,都可能威脅常山。我們要在邊境增兵,同時……秘密聯絡劉虞。”

“聯絡劉虞?”張寧驚訝,“他正與公孫瓚對峙,我們此時接觸,若被公孫瓚知道……”

“所以要秘密。”張角道,“劉虞仁厚,深得民心。若他勝,幽州可成常山屏障;若他敗……我們要做好接收幽州流民的準備。”

“第三,”張角手指點在地圖上幷州位置,“派人去幷州,接觸匈奴左賢王於夫羅。告訴他,太平社願與他貿易,用鹽鐵換馬匹。若他肯約束部眾,不擾邊境,常山可助他在幷州立足。”

張寧記錄完畢,抬頭問:“那諸侯討董之事……”

“讓他們去打吧。”張角望向南方,“董卓必遷都長安,諸侯必散。屆時中原大亂,正是我們鞏固北方之時。”

他轉身,目光堅定:“常山的‘第三條道路’,不在洛陽的朝堂上,而在千千萬萬百姓的生活裡。我們要做的,是把這條路走穩,走寬,走到更多人心裡去。”

窗外,秋月當空。

常山城安然沉睡,城中三萬百姓,城外萬畝良田,山中五千將士,都在這一片月色下,靜靜生長。

亂世如潮,潮起潮落。

但有些東西,一旦生根發芽,便再難摧毀。

張角走出房門,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

抉擇已定,前路漫漫。

而他,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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