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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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誓
七月初二,寅時。
太平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張角獨坐案前,麵前攤著一份剛送到的密報——是石堅從中山傳回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成:
“主公,張燕提出三事:一,中山軍不拆散建製,需獨領一軍;二,太平社需先供鹽千斤、鐵五百斤;三,雙方盟約需歃血為誓,立字為據。燕言:若允此三事,願結盟共抗董卓,但暫不歸附。另,董卓密使亦至中山,許燕‘討逆將軍’印,燕未應,但亦未拒。事急,請主公速決。”
張角放下密報,閉目沉思。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眉間深深的皺痕。
張燕這是在觀望,在待價而沽。董卓給的官位,太平社給的活路,他要選更有利的。這不怪他,亂世之中,人人都在求生。
問題是,太平社能給什麼?又能要什麼?
帳外傳來腳步聲,褚飛燕掀簾而入,手中端著熱湯:“主公,天快亮了,您一夜未眠。”
“坐。”張角示意,“看看這個。”
褚飛燕看完密報,眉頭緊鎖:“張燕這是首鼠兩端。既想要我們的鹽鐵,又捨不得董卓的官職。”
“很正常。”張角端起湯碗,“換做是我,也會如此。但正因如此,纔有機會。”
“機會?”
“張燕若真想投董卓,早就接了那討逆將軍印。他不接,說明心中還有疑慮——對董卓不信任,對太平社又不夠瞭解。”張角喝了一口湯,溫熱入喉,精神稍振,“我們要做的,是讓他看到太平社的誠意,也看到太平社的實力。”
“那這三事……”
“都可答應。”張角放下碗,“但要有條件。”
他鋪開紙筆,開始寫回信:
“致張渠帥:三事皆可允。然亦有約:一,中山軍可獨領,但需按太平社軍製整訓,設監察官;二,鹽鐵即日可送,但需以山貨、藥材相易;三,盟約可立,但需公之於眾——非為張揚,是為共守。另,三日內,請渠帥秘至邯鄲北三十裡黑鬆林一會,張某當親往,共商大計。若信,以鷓鴣三聲為號;若疑,便當張某未言。”
寫完,喚來親兵:“速送中山,交石堅。記住,若途中遇阻,寧可毀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是!”
親兵領命而去。張角又對褚飛燕道:“傳令下去,全軍整備。明日,我要去黑鬆林。”
“主公不可!”褚飛燕急道,“黑鬆林在董卓控製範圍,太危險!萬一有詐……”
“所以要提前佈置。”張角走到地圖前,“黑鬆林地勢複雜,林密道險。你帶三百太平衛,提前一日潛入,控製各處要道。記住,不要驚動董卓的哨卡,若遇盤問,就說是山中采藥的。”
“那主公帶多少人?”
“隻帶五十人,輕裝簡從。”張角說,“人越少,越不容易引起注意。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張燕若真想害我,帶五百人也無用。他若真心結盟,五十人足矣。”
褚飛燕還想再勸,張角擺手:“去準備吧。另外,讓李傕那邊繼續佯攻中山,聲勢越大越好——給董卓看,也給張燕看。”
“明白。”
七月初三,晨。
太平營開始大張旗鼓地準備“總攻”。雲梯、衝車、弩車紛紛推出,士兵們列隊操練,殺聲震天。李傕部也配合行動,兩軍聯手做出強攻態勢。
訊息傳到董卓大帳,這位將軍頗為滿意:“張角倒是個實乾的。告訴李傕,讓他好生配合,若能拿下中山,本將記他頭功。”
與此同時,張角帶著五十名太平衛,悄然出營。他們扮作商隊,車輛上裝載著鹽包、鐵塊,還有太平社新製的農具樣品。
行至半路,張角讓車隊停在一處山穀,隻帶十人繼續前進。其餘人由一名隊正帶領,在此接應。
“主公,前方就是黑鬆林了。”引路的斥候低聲道,“林中已布好暗哨,褚校尉的人都在位置。”
張角點頭,翻身下馬:“步行入林。記住,若遇張燕的人,不要動手,報我的名號。”
黑鬆林果然名不虛傳——鬆樹高大茂密,遮天蔽日,林中光線昏暗,道路難辨。行了約三裡,前方忽然傳來三聲鷓鴣叫。
“是褚校尉的信號。”斥候說。
片刻,褚飛燕從林中閃出,一身獵戶打扮:“主公,張燕的人已經到了。在林中空地,約百人,都帶著兵器。”
“張燕本人呢?”
“來了,隻帶二十親衛。”褚飛燕頓了頓,“但林外五裡,有伏兵約五百,應該是中山軍。我已派人盯住。”
張角笑了:“張燕倒是謹慎。走,去見見他。”
林中空地約半畝見方,中央有塊平坦青石。張燕已坐在石上等候,見張角到來,起身拱手:“張中郎將果然守信。”
“張某言出必踐。”張角還禮,在對麵坐下,“張渠帥肯來,亦是信我。”
兩人相對而坐,親衛各退十步,警惕對峙。
張燕先開口:“中郎將信中所言,可都作數?”
“句句作數。”張角說,“但張某也有幾句話,想在盟誓前說清。”
“請講。”
“盟誓
飲儘血酒,摔碗為證。碎片四濺,盟約立成。
“張兄。”張燕改了口,“盟約既定,接下來如何?”
“三件事。”張角說,“第一,中山需做敗退之象,讓董卓看到‘戰果’。但不要真敗,可放棄前寨,退守主寨——那裡險要,董卓不敢強攻。”
“明白。”
“第二,太平社會繼續‘猛攻’中山,但隻打雷不下雨。如此,董卓既看到我們的‘努力’,又不會逼我們真拚命。”
“妙計。”
“第三,”張角壓低聲音,“請張兄派心腹之人,隨我回營。一則學習太平社軍製,二則作為常駐使者,三則……董卓若有異動,可及時傳信。”
張燕想了想:“我讓侄兒張晟去。他十八歲,讀過些書,機靈可靠。”
“好。”
正說著,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哨聲——是太平衛的警報!
褚飛燕疾步而來:“主公,董卓的巡邏隊往這邊來了!約五十騎,帶隊的是李傕的侄子李彆!”
張角與張燕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張兄快走,從南麵出林。”張角說,“我往北,引開他們。”
“中郎將小心!”
張燕帶人迅速撤離。張角則對褚飛燕道:“把鹽車推到路中間,做出翻車的樣子。我們扮作運貨的商隊,被劫了。”
“是!”
片刻後,李彆率騎兵衝入林中,看見的是一幅混亂景象:三輛鹽車翻倒在地,鹽包散落,十幾個“商販”正狼狽地收拾。
“什麼人?!”李彆勒馬喝問。
張角上前,一身布衣沾滿塵土:“軍爺,小人是常山來的商販,運鹽去中山販賣,不想在此遇匪,貨被劫了……”
李彆狐疑地打量:“商販?這黑鬆林常有中山賊寇出冇,你們也敢走?”
“小人不知啊……”張角哭喪著臉,“這些鹽是小人全部家當,這下全完了……”
正說著,一個騎兵從林中搜出把短刀:“校尉,找到這個!”
李彆接過,眼神一厲:“商販帶刀?”
“軍爺,這亂世行商,不帶兵器怎行?”張角解釋,“況且這刀……是防身用的,小人可不敢與軍爺為敵啊。”
李彆盯著張角看了半晌,忽然覺得有些眼熟:“你……是不是在張角軍中見過?”
張角心中一動,麵上卻茫然:“張角?小人隻知常山有個張中郎將,哪敢高攀。軍爺說笑了。”
這時,另一騎兵來報:“校尉,南麵發現腳印,往中山方向去了!”
李彆注意力被轉移:“追!”又對張角道,“你們趕緊離開,這地方不是商販該來的!”
“是是是,謝軍爺!”
騎兵呼嘯而去。張角長出一口氣,對褚飛燕道:“快,收拾東西,回營。”
回營路上,張角一直在想:李彆似乎對他有印象。這不是好兆頭,說明董卓軍中已有人注意到他。
必須加快行動了。
七月初四,張角回到太平營。同時帶回的,還有張燕的侄子張晟——一個清瘦精乾的少年。
“見過中郎將。”張晟行禮,不卑不亢。
“不必多禮。”張角說,“你叔父讓你來,是信得過你。在太平營期間,你可隨意走動,但有兩條:一,軍事重地不可入;二,不可私傳訊息。能做到嗎?”
“能。”張晟說,“叔父交代,讓我好好學。中郎將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先跟石堅學習太平社軍製。”張角說,“另外,晚上去識字班上課——太平社的規矩,人人都要識字。”
安排完張晟,張角立即給董卓寫戰報:稱太平營連日猛攻,中山軍敗退,棄前寨而走。現中山軍龜縮主寨,憑險死守,急切難下。請求增撥箭矢糧草,以利再戰。
戰報送出,張角召集眾將。
“諸位,盟約已成,但危機未除。”他說,“董卓已開始注意我們,李彆今日的反應就是信號。我們必須做兩手準備。”
“主公的意思是……”
“第一,加強對董卓軍的監視。特彆是李傕部,他們離我們最近,若有異動,最先發難。”
“第二,秘密加固常山防務。一旦有變,我們要能迅速撤回。”
“第三,”張角看向地圖,“在常山與中山之間,建立秘密通道。萬一董卓翻臉,我們可以退往中山,與張燕合兵。”
眾將領命。張角又道:“還有一事。張晟在此,是我們的機會。要讓他看到太平社的真實麵貌——不是做戲,是真心讓他學。若他能真心歸附,對招降張燕部大有裨益。”
“主公深謀遠慮。”
七月初五,董卓回信到了。語氣不悅:“既已破前寨,當乘勝追擊。再給你十日,若不能下中山,軍法無情!”
同時,李傕部接到密令:監視太平營動向,若有異樣,可先斬後奏。
壓力如山。但張角反而笑了。
“董卓急了。”他對褚飛燕說,“這說明,朝廷那邊有變,他必須儘快平定冀州,好抽身去洛陽。”
“那我們……”
“拖。”張角說,“再拖十日。十日後,就是七月十五,秋收將至。那時,董卓若還逼我們強攻,我們就‘糧儘退兵’——合情合理。”
“可軍法……”
“所以這十日,要真打幾仗。”張角眼中閃過精光,“但不是打中山,是打‘潰兵’。張燕會配合,派些小股部隊出來,讓我們‘剿滅’。這樣,戰功有了,傷亡少了,董卓也無話可說。”
計劃定下,太平營開始了“表演”。每日派出部隊,“搜尋中山潰兵”,每日便有一場“遭遇戰”,每次“斃敵數十”。戰報雪片般飛往董卓大帳。
李傕看得眼紅,也要求“協同作戰”。張角大方同意,兩軍輪流“立功”,皆大歡喜。
而在這一切表象之下,真正的暗流在湧動。
張晟在太平營待了五日,所見所聞顛覆了他的認知:這裡官兵平等,將領與士卒同食;這裡重視教育,晚上營中處處是讀書聲;這裡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
更讓他震撼的是,一次隨軍“剿匪”,親眼看見太平營士兵將俘虜的“中山潰兵”治療後放還,還給了乾糧。那些潰兵跪地磕頭,哭稱再不為賊。
“中郎將,”張晟忍不住問,“您這樣……不怕他們回去再拿起刀槍嗎?”
“若他們回去有飯吃,有田種,為何還要拿起刀槍?”張角反問,“亂世為賊,多是活不下去。給了活路,誰願拚命?”
張晟默然。當晚,他給張燕寫了封信,不是密報,是家書:“叔父,太平社非比尋常。侄在此五日,所見所聞,皆仁義之舉。若天下皆如此,何來亂世?侄以為,太平社可托付。”
信由太平社的驛卒送去——這是盟約中的權利。
七月初十,張燕回信,隻有八字:“已知,汝且安心學習。”
張角看到這信,知道事成了一半。
七月十二,中山方向傳來訊息:董卓密使再次拜見張燕,許以“鎮北將軍”,要求中山軍襲擊太平營後路。張燕虛與委蛇,未置可否。
“張燕在等。”文欽分析,“等我們與董卓徹底翻臉,他纔好做選擇。”
“那就給他一個理由。”張角說,“七月十五,秋收在即,我們該‘糧儘退兵’了。”
七月十四,張角上表董卓:軍中糧儘,箭矢短缺,將士疲憊,請求暫退常山休整,秋後再戰。同時,暗中通知張燕:太平營將撤,中山軍可“追擊”,做做樣子。
七月十五,晨。
太平營拔營啟程,佯裝敗退。中山軍果然“追擊”,雙方在邯鄲北三十裡處“激戰”半日,各有“傷亡”。最後太平營“潰退”,中山軍“奪回”前寨。
戰報傳到董卓處,這位將軍暴怒:“張角無能!誤我大事!”
但此時,洛陽急報傳來:大將軍何進與十常侍矛盾激化,京城恐有大變。董卓無奈,隻得暫放中山,準備回軍洛陽。
臨行前,他召見張角,麵色陰沉:“張中郎將,中山未平,本將本該治你的罪。但念你奮戰多日,暫且記下。你回常山後,加緊整軍,秋後本將再來,若還不能破敵,兩罪並罰!”
“末將領命。”張角躬身,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董卓走了,帶著他的涼州兵,奔向那個即將天翻地覆的洛陽。
太平營也走了,帶著與中山的秘密盟約,返回根基所在的常山。
張角騎馬走在隊伍中,回望邯鄲方向。
這一局,他贏了。
贏得的不是城池,不是官職,
是時間,是空間,是盟友。
亂世大幕將啟,
而太平社,
已經準備好了。
下一局,
該在更廣闊的棋盤上落子了。
張角握緊韁繩,眼神堅定。
常山,我回來了。
帶著新的力量,
新的希望,
走向那個註定不平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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