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淬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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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鋒
淬鋒
周先生矜持地點頭,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張角:“張先生大才。不過,收攏近千流民,修堰捕魚,還教他們識字……這般作為,倒讓曹公有些不解了。”
張角心裡一凜。縣丞曹嵩——雖然隻是個縣丞,但他有個兒子叫曹操,如今應該還在洛陽當北部尉。更重要的是,曹家與宦官集團關係密切。
“周先生明鑒。”張角拱手,“晚輩所為,皆是為解官府之憂。流民聚則易生亂,分散墾荒,納入口冊,正是防患於未然。至於識字……不過是想讓他們看懂官府文告,免因無知犯法。”
“哦?”周先生似笑非笑,“可我聽說,張先生教的不隻是認字,還有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不知先生所指?”
“譬如,教流民算自家田畝產量,算該納多少賦稅。”周先生慢慢啜了口茶,“這可容易讓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啊。”
房間裡安靜下來。李裕低頭喝茶,彷彿事不關己。
張角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試探——來自縣裡實權人物的試探。
“周先生說得是。”他忽然歎了口氣,“其實晚輩此舉,正是為了杜絕那種心思。”
“怎麼說?”
“流民為何易亂?一因饑餓,二因不公。”張角坦然道,“他們不知官府法度,胥吏說多少就是多少,常常多交了賦稅還不自知。待發現時,已無糧過冬,唯有硬而走險。晚輩教他們算術,正是要讓他們明明白白——該交多少,還剩多少。心裡有數,便不會因猜疑生怨,因無知生亂。”
他看向周先生:“這就像治病,堵不如疏。與其等他們因糊塗而鬨事,不如讓他們因明白而安分。曹公治縣有方,定能體諒晚輩這番苦心。”
周先生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張先生果然善辯。難怪郭使君也對先生另眼相看。”
他站起身:“今日叨擾了。曹公那裡,我會如實回稟。不過……”他頓了頓,“年關將至,縣裡要清查暫籍流民。張先生這邊人數最多,還望早做準備。”
送走周姓門客,李裕臉上的笑容淡了。
“張先生,曹縣丞可不是郭使君。”他低聲道,“郭使君是正經的士人,講道理。曹縣丞背後是宦官,隻講利害。”
“李翁的意思是?”
“打點。”李裕說得直白,“臘月二十三之前,備一份厚禮,我陪先生去趟縣衙。不用見曹縣丞,見他府上的管事就行。數目……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錢。相當於三十戶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
張角沉默片刻,點頭:“晚輩明白了。多謝李翁指點。”
回山的路上,張寶忍不住道:“兄長,我們哪有那麼多錢?”
“我們冇有,但有人有。”張角望著遠處山影,“李裕報這個數,既是試探我們的財力,也是想借我們的手給曹縣丞送禮——禮我們出,人情他得。”
“那怎麼辦?”
“拖。”張角說,“你明天就下山,去找李裕,說我們在籌錢,但需要時間。同時,讓互助工隊在村裡散佈訊息,就說縣裡要加征‘流民安置稅’,每口五百錢。”
張寶一愣:“這……不是引火燒身?”
“火已經燒起來了。”張角冷笑,“曹縣丞要錢是真,但不會明說要多少。我們先把數額定下來——五百錢,八百多口就是四十多萬。然後讓各村知道,李裕幫我們‘說情’,把稅額壓到了三十萬。這樣,李裕得了麵子,我們得了緩衝,村民們還會念李裕的好——雖然這好是假的。”
“可三十萬我們終究要出……”
“出,但不是現在出。”張角腦中飛快盤算,“你讓褚飛燕盯緊縣城到李家莊的商隊。特彆是臘月十五之後,年貨流通的時候。”
張寶恍然大悟:“兄長要劫……”
“不是劫,是‘借’。”張角糾正,“找那些為富不仁的商賈,取不義之財。讓褚飛燕帶人去,手腳乾淨,不留活口。所得錢財,三成歸行動的人,七成入庫——但要分開放,不能讓人知道我們突然有錢了。”
他停下腳步,看向張寶:“這件事,隻有你我知道。連三弟都不要告訴。褚飛燕那邊,你隻說是為了籌錢活命,彆的不用多說。”
“我明白。”張寶重重點頭。
夜深了。張角獨自登上後山最高的山崖。寒風刺骨,但他需要冷靜。
褚飛燕的加入,帶來了軍事能力的提升,也帶來了風險——這種人太敏銳,遲早會看出他的真正意圖。
曹縣丞的勒索,是危機也是契機。若能妥善應對,不僅能渡過眼前難關,還能進一步離間李裕與村民的關係。
而最根本的,還是糧食。野栗、河魚隻能救急,要養活近千口人過冬,必須拿到李裕倉裡的陳糧。
他望著山下李家莊的燈火,眼神漸漸冷硬。
淬鋒。
不僅要淬鍊褚飛燕這把刀,也要淬鍊自己,淬鍊這個還在繈褓中的組織。
光和四年的冬天,會很冷。
但淬過火的鐵,纔會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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