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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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城

五月初八,常山清晨。

薄霧如紗,籠罩著西寨外的田野。張角策馬緩行,身後跟著周平、文欽及十餘名親衛。晨露沾濕馬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禾苗的清香。

“主公請看,”文欽指著前方一片整齊的田壟,“這是按新法開墾的樣板田。每戶三畝,田壟筆直,溝渠相通。我們教百姓‘間作套種’——豆類固氮,粟米為主,田埂種菜,一塊地當三塊用。”

張角下馬,蹲身抓起一把泥土。土質鬆軟,呈深褐色,顯然經過深翻施肥。

“肥力如何解決?”

“三法並行。”文欽如數家珍,“一為漚肥,人畜糞便與秸稈混合,三月可成;二為綠肥,田邊種苜蓿、紫雲英,翻入土中;三為燒荒,但遵主公之令,隻燒荒草不燒林,且須報備。”

周平補充:“各鄉設‘田正’一人,負責指導農事。田正都是老農出身,經農技班培訓三月,懂新法,也能說百姓的話。”

一行人繼續前行。過了一片楊樹林,前方出現幾排新建的土坯房。這是太平社規劃的“新農莊”,安置無家可歸的流民。

莊頭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叫孫老實,原是钜鹿流民,因懂些木工,被提拔為莊正。見張角等人到來,他搓著手迎上來,神色侷促。

“校尉大人……不,中郎將大人……”

“叫主公就行。”張角擺手,“莊裡情況如何?”

“好,好得很!”孫老實激動起來,“三十七戶,一百四十三口,每戶分了三畝田,一間房。眼下正搶種豆子,秋後就能收一季。孩子們……”他指向莊東頭,“都在學堂認字呢!”

張角走向學堂。那是三間通屋,窗戶開得很大,采光很好。屋裡坐著二十多個孩童,年齡參差不齊,正跟著一個年輕先生念《三字訓》。

“人之初,性本善;勤耕作,倉廩實……”童聲稚嫩,卻整齊有力。

年輕先生看見張角,要起身行禮。張角示意他繼續,在窗外聽了片刻。

“主公,”文欽低聲道,“這位先生叫李默,原是寒門士子,家道中落。經考覈,識字千餘,通曉算術,便聘為蒙師。月俸三百錢,管吃住。”

“像他這樣的,常山有多少?”

“現有蒙師四十七人,多是被太平社收納的寒門士子、落魄書生。按主公吩咐,又在各鄉選聰慧少年百人,正在西寨集中培訓,秋後便可上崗。”

張角點頭。教育是百年大計,再窮不能窮教育。

離開新農莊,眾人轉向西寨工坊區。這裡原是黃巾的兵器作坊,如今已改造成綜合工坊。鐵匠鋪裡爐火正旺,叮噹聲不絕於耳。

鐵老漢看見張角,放下鐵錘迎上來,滿手黑灰也顧不上擦:“主公!您看,這是新打的曲轅犁!”

張角接過細看。犁身采用硬木,犁頭包鐵,形製已接近他畫的圖紙。

“一天能出幾把?”

“現在人手少,一天三把。”鐵老漢說,“若材料夠,十個熟手一天能出二十把。這犁好啊,一人一牛一天能耕五畝,比老犁快一倍還不止!”

“材料呢?”

“生鐵從黑山運,木料本地采。就是……”鐵老漢搓手,“缺好炭。普通木炭火溫不夠,打出的鐵脆。”

張角記下了。煤炭,這是下一步要解決的問題。

隔壁是木工坊,正在趕製耬車。再隔壁是紡織坊,幾十架改良織機正哢噠作響。韓婉從黑山派來的女工在教常山婦女新技術,效率比傳統織布高了三成。

“主公,工坊現在分三類。”文欽介紹,“一類軍械,由太平營直管;二類農具,供應各鄉;三類民用品,如織機、水車、傢俱,可對外銷售。”

“銷售渠道呢?”

“已與趙國、中山幾家商號談妥,他們來常山進貨,銷往各地。我們換回糧食、布匹、藥材。”

轉完一圈,已近午時。張角回到西寨帥府,立即召開軍政會議。

與會者除各都統外,還有新上任的常山十五鄉鄉長、工坊管事、學堂總教習等,共三十餘人。

“常山新治,已十日。”張角開門見山,“成效有,問題也有。今日不歌功頌德,隻說問題。”

沉默片刻,一個鄉長起身:“主公,在下高河鄉鄉長鄭渠。我鄉有個問題:分田之後,有些百姓擔心……秋後官府來收,地又冇了。”

這話說出了許多人的擔憂。張角點頭:“鄭鄉長問得好。太平社分田,不是口頭許諾,是立契為證。”他取出一份地契樣本,“這是太平社專用地契,上有太平社印、中郎將印,還有官府備案文號。隻要太平社在一天,這地就是你的。”

“那萬一……”有人慾言又止。

“萬一太平社敗了?”張角坦然,“那我隻能說——我們不會敗。但即便真有那一天,這地契也是憑證。亂世之中,有契總比冇契強。”

這話實在,眾人點頭。

又一個工坊管事起身:“主公,工坊缺匠人。特彆是懂冶鐵、製弩的熟手,各坊都在搶人。”

“這事我來解決。”張角說,“從太平營抽調有手藝的老兵,充實工坊。另外,在各鄉設‘匠徒班’,選靈巧少年,由老師傅帶徒。學徒期間管吃住,學成後按手藝定薪。”

“那工錢怎麼定?”

“按件計酬,多勞多得。”張角說,“但要有保底——確保匠人餓不死。具體章程,三日內公佈。”

會議開了兩個時辰,解決了十幾個實際問題。結束時,張角宣佈:“從今日起,常山推行‘三考製’:官吏每季一考,按政績定去留;工匠每月一考,按產出定工錢;學堂每半年一考,按成績定獎懲。”

眾人神色一凜。這“三考製”打破了過去的論資排輩,能者上,庸者下。

散會後,張角留下文欽、周平、陳武等核心成員。

“內部建設要抓,外部局勢也要盯緊。”張角攤開地圖,“文先生,你族兄文韜那邊,可有洛陽新訊息?”

文欽取出一份密報:“家兄昨日傳信,說朝廷對主公的任命引起爭議。十常侍認為給權過大,大將軍何進則想拉攏。最後是盧植力陳主公‘剿賊安民’之功,才勉強通過。”

“意料之中。”張角說,“朝廷不會真心信任我們。但有了‘黑山中郎將’這個名分,我們行事就方便多了。”

“還有一事。”文欽壓低聲音,“董昭被調離钜鹿,新太守姓劉名虞,是漢室宗親,以仁厚著稱。此人到任後,很可能與主公接觸。”

劉虞?張角心中一動。曆史上,劉虞確實是幽州牧,以仁政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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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城

“這是好事。”張角說,“派人遞上拜帖,就說我張角願拜見劉府君,共商安民之策。態度要恭敬,禮物……備常山特產即可,不必貴重。”

“明白。”

張角又看向周平:“與於毒那邊,最近如何?”

“按主公吩咐,交割了兩鄉之地。”周平說,“但於毒得寸進尺,又想要常山西境的鐵礦。”

“鐵礦不能給。”張角斷然,“告訴他:太平社可以平價賣鐵器給他,但礦必須在我們手裡。這是底線。”

“若他不依……”

“那就敲打敲打。”張角眼中寒光一閃,“讓張燕在黑山北麓搞次‘軍事演練’,把動靜搞大點。於毒是聰明人,知道分寸。”

陳武插話:“主公,秋後要協助盧植剿匪,我們如何應對?”

“兵要出,但不能真拚。”張角說,“我計劃分兩步:第一步,以‘清掃常山周邊’為名,把常山五十裡內的零散黃巾、匪寇肅清,既練兵又鞏固地盤。第二步,等盧植主力與黃巾主力接戰後,我們再‘奉命’側翼支援,但以儲存實力為主。”

“盧植會答應嗎?”

“所以需要溝通。”張角說,“我親自給盧植寫封信,闡明我們的難處:新納降兵需整訓,常山新治需鞏固。但剿匪大業不敢忘,願為偏師,清掃側翼。”

這是以退為進。盧植要的是太平社表態,未必真指望他們打硬仗。

商議完畢,眾人散去。張角獨自在書房,開始給盧植寫信。他寫得誠懇:既表忠心,也訴苦衷;既承諾出兵,也請求寬限。

寫完後封好,喚來褚飛燕:“派可靠之人,快馬送交盧中郎將。記住,要當麵呈遞。”

“是!”

處理完公務,已是黃昏。張角走出書房,信步登上寨牆。夕陽西下,常山大地染上一層金輝。田野裡,農人荷鋤歸家;道路上,商隊滿載而行;寨內,炊煙裊裊,孩童嬉戲。

這就是他想要的景象——平凡,安穩,有希望。

“主公。”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角回頭,見是韓婉。她剛從黑山過來,風塵仆仆。

“韓醫官辛苦了。”張角說,“黑山那邊如何?”

“一切都好。”韓婉遞上一卷賬冊,“醫館已收治三百餘病人,培訓醫徒五十人。隻是……藥材還是短缺,特彆是金瘡藥、傷寒藥。”

張角接過賬冊翻看。韓婉做事細緻,每筆收支都記得清楚。

“藥材的事,我想辦法。”張角說,“另外,有件事要拜托你。”

“主公請講。”

“在各鄉設‘衛生所’,每所至少有一名醫徒。農忙時巡診,疫病時防控。這事關乎百姓健康,也關乎太平社的民心。”

韓婉眼睛一亮:“主公遠見!我這就去辦!”

“不急。”張角說,“你先休息。明天,我陪你去各鄉轉轉,選設衛生所的地點。”

韓婉臉微紅:“謝主公。”

兩人在寨牆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暮色漸濃。寨內燈火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入人間。

“韓婉,你說……我們能建成那個太平世嗎?”張角忽然問。

韓婉沉默片刻:“我不知道能不能建成。但我知道,若冇有主公,冇有太平社,這些人裡,大半已經死了。現在他們還活著,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這就夠了。”

張角笑了。是啊,這就夠了。

活著,就有希望。

正說著,寨門方向傳來喧嘩。一個斥候飛奔上牆,單膝跪地:“主公!急報!”

“講。”

“洛陽密報:十常侍矯詔,罷免盧植中郎將之職,改派東中郎將董卓接掌冀州軍事!盧公已押解回京!”

張角心中一沉。董卓!這個魔王要來了!

“還有,”斥候喘著氣,“大將軍何進下令各地募兵,準備誅殺十常侍。天下……怕是要大亂了!”

張角握緊牆垛。曆史的車輪,終究還是碾過來了。董卓入京,何進被殺,十常侍覆滅,然後就是董卓亂政,諸侯討董……

亂世,要進入新階段了。

“傳令:各都統、鄉長、管事,即刻到帥府議事!”張角轉身,步伐堅定,“另外,給黑山張寧、張燕傳信:進入一級戒備,儲備糧草,整訓兵馬!”

“是!”

夜幕完全降臨。常山寧靜的黃昏被打破,帥府內燈火通明,人影匆匆。

張角站在地圖前,眼神銳利如刀。

董卓要來,天下將亂。

這對太平社是危機,也是機遇。

亂世之中,強者生存。

而太平社,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隻能在黑山求存的小團體了。

常山、黑山、钜鹿……三地連成一片,擁兵萬餘,民心歸附。

是時候,讓天下人知道太平社的存在了。

“諸位,”張角環視眾人,“變局將至。從今日起,常山進入戰時狀態。但我們的目標不是去洛陽爭霸,是守住這片土地,護住這些百姓。”

他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常山,就是我們的根基。守住這裡,建設這裡,讓這裡成為亂世中的樂土。然後,一步步,把這份太平,擴大到更多地方。”

眾人神色肅然。

“周平,你負責軍事整備,各鄉民兵要加強訓練。”

“文欽,你負責內部安定,嚴防奸細,保障生產。”

“陳武、石堅,你們抓緊整訓新兵,秋後可能真要打仗了。”

“韓婉,衛生所要加快,亂世最怕瘟疫。”

命令一條條下達,太平社這部機器全速運轉。

夜深了,議事還在繼續。

張角知道,從今夜起,太平社將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不再是求生,是圖強。

不再是躲藏,是崛起。

常山築城,築的不隻是磚石之城,更是製度之城、人心之城。

這座城,將在即將到來的大亂世中,

屹立不倒。

成為黑暗中的光,

亂世中的希望。

直到有一天,

這光能照亮整個天下。

張角握緊拳頭,眼神堅定。

路還長,

但方向已明。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太平世,

真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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