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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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
四月廿七,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常山臥牛崗大營裡,陳武披甲巡視,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寨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映照出哨兵繃緊的側臉。
“都統,西麵有動靜。”哨兵低聲稟報。
陳武登上牆頭,舉起望遠鏡——那是張角配發給都統以上軍官的稀罕物。鏡筒裡,西麵五裡外的山林間,隱約有火光閃動,不像營火,倒像……信號。
“傳令:全軍戒備,但不要點額外火把。”陳武沉聲道,“另外,派兩個機靈的斥候,摸過去看看。”
“是!”
同一時刻,三十裡外的西寨。文欽披衣坐在燈下,麵前攤開一卷竹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白天,他族兄文韜偷偷來訪,說郡守董昭許諾:若文欽能在太平營內部作亂,事成後保舉他為常山郡丞。
文家是常山本地豪強,黃巾之亂時損失慘重。如今太平社分田安民,固然得了百姓之心,卻觸動了豪強利益——那些分出去的土地,大半原是文家這樣的豪強所有。
“仲達,你要想清楚。”文韜白天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太平社終究是賊,朝廷纔是正統。董府君說了,隻要除了張角,太平社那些新規都可廢除,地還是咱們的地,奴還是咱們的奴。”
文欽握緊拳頭。他投身太平社,是因為看到了亂世中的一線光明。張角的分田、興學、減賦,每一條都說到他心坎裡。可家族的壓力、仕途的誘惑……
“文先生還冇睡?”門外傳來石堅的聲音。
文欽一驚,忙收起竹簡:“石都統請進。”
石堅推門而入,一身戎裝未卸:“先生,剛接到主公密令,讓我來與你商議——五月初董昭可能動手,主公要我們西寨加強戒備,特彆是清查內奸。”
文欽心中一顫,強作鎮定:“內奸?西寨都是新降弟兄,應該……”
“新降才容易出問題。”石堅盯著文欽,“先生是讀書人,心思細,這事還得你多留心。有什麼異常,隨時報我。”
“是……是。”
送走石堅,文欽冷汗涔涔。太平社已經察覺了?還是張角在試探他?
他走到窗邊,望向黑暗中連綿的營帳。那裡有四千士兵,其中兩千是原黃巾降兵,一千是常山本地招募的鄉勇,隻有一千是太平社老底子。若真亂起來……
“父親。”十歲的兒子文稷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您怎麼還不睡?”
文欽抱起兒子,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張角在學堂裡對孩子們說的話:“你們要讀書,要明理,將來建一個老有所養、幼有所教、病有所醫的太平世。”
那樣的世道,不正是他年輕時讀聖賢書時所嚮往的嗎?
“稷兒,若有一天,要在家族和道義間選擇,你選什麼?”文欽輕聲問。
孩子不解:“父親,什麼是道義?”
“就是……對的事。”
“那當然選對的啊。”孩子理所當然地說,“先生教我們,做人要堂堂正正。”
文欽笑了,眼眶卻濕了。是啊,做人要堂堂正正。他放下兒子:“去睡吧,父親知道了。”
孩子回屋後,文欽提筆,開始寫密信。不是給董昭,是給張角。
四月廿八,午時。
張角在常山中軍大營接到三封密信。
山雨
“文先生大功。”張角讚道,“那五家,你親自去安撫:告訴他們,太平社不搞連坐,不奪私產。隻要依法納稅,支援新政,他們的田地、宅院、商鋪,都可以保留。”
“主公仁德。”文欽深深一躬,“還有一事……在下族兄文韜,現為董昭幕僚。他暗中傳信,說董昭軍中有一營是钜鹿舊部,對董昭不滿。若許以重利,或可策反。”
張角眼睛一亮:“此事文先生可能操辦?”
“在下願往。”文欽說,“隻是需要些……財物。”
“需要多少?”
“至少千金。”
張角沉吟。千金不是小數目,太平社現在缺錢。但若能策反一營官兵,價值遠勝千金。
“我給你一千五百金。”張角下了決心,“但不要都花出去,看準人,重點收買。另外,讓石堅派一隊精銳保護你——不是監視,是保護。”
文欽感動:“主公信我,我必不負所托!”
當夜,文欽帶著金銀,在太平衛護送下悄然出營。他的目標,是三十裡外董昭軍的先鋒營——那裡有五百钜鹿郡兵,原屬郭縕麾下,被董昭強行收編。
五月初二,董昭大軍如期開拔。五千人馬浩浩蕩蕩,旌旗招展。董昭坐在四馬戰車上,誌得意滿。
“報——”斥候飛馬來報,“前方十裡發現太平營哨卡,約百人,據險而守!”
“衝過去!”董昭下令,“一個不留!”
先鋒營五百人衝鋒,但衝到半路,忽然大亂——營中響起喊殺聲,竟是自己人打起來了!
“怎麼回事?!”董昭大驚。
很快有敗兵逃回:“府君!先鋒營反了!殺了都尉,投太平社去了!”
“什麼?!”董昭眼前一黑,“誰乾的?!”
“是……是文韜!他帶著文欽,用重金收買了大半軍官……”
董昭暴怒:“文家!本官定要滅他滿門!”
但此時已不容他多想。太平營的伏兵從兩側山林殺出,正是石堅的第三都。他們不正麵衝鋒,隻用弩箭遠射,射一輪換一個地方,攪得官軍陣腳大亂。
董昭急令結陣防禦,但軍心已亂。更要命的是,後軍傳來急報:黑山於毒率兩千人出現在後方二十裡,正在逼近!
“於毒這賊子!”董昭氣急敗壞,“傳令:撤軍!撤回钜鹿!”
“府君,現在撤,恐被追擊……”
“不撤等死嗎?!”董昭一腳踢翻親兵,“快撤!”
官軍倉皇後撤,丟盔棄甲。太平營也不追趕,隻沿途收繳兵器、糧草。此戰,太平營傷亡不足百人,卻繳獲兵器兩千餘件,糧車五十輛,還有董昭丟下的太守印信。
更重要的是,收降了先鋒營三百餘人——都是訓練有素的郡兵。
戰後清點,文欽帶回了好訊息:策反成功,文韜也趁機脫離董昭,現在就在營外等候。
“快請!”張角親自出迎。
文韜四十餘歲,與文欽有七分相似,但更顯精明。見到張角,他躬身行禮:“敗軍之將文韜,拜見張校尉。此前助紂為虐,慚愧無地。”
“文先生棄暗投明,張某歡迎。”張角扶起他,“今後就請文先生協助文欽,負責常山民政。太平社缺人才,尤其缺先生這樣懂實務的人才。”
“謝主公!”文韜感動。
處理完降兵,張角立即召開軍議。此戰雖勝,但隱患未除。
“董昭敗回钜鹿,必不甘心。”周平分析,“他會上表朝廷,說我們造反。屆時朝廷大軍壓境,我們如何應對?”
“所以要和盧植溝通。”張角說,“我即刻修書,向盧中郎將稟報此戰經過:董昭勾結豪強,欲害義軍,我軍被迫自衛。同時,將董昭與豪強往來的密信抄錄一份,一併送去。”
“盧植會信嗎?”
“信不信,他都要權衡。”張角說,“朝廷現在焦頭爛額,黃巾未平,涼州羌亂又起。隻要我們能證明太平社是安民的力量,不是造反的賊寇,朝廷就不會全力圍剿——至少暫時不會。”
“那接下來我們……”
“深耕常山。”張角說,“趁此戰餘威,徹底推行新政:丈量土地,登記戶口,建立鄉學,組建民兵。我們要把常山建成鐵桶一般,讓任何人都不敢輕易來犯。”
五月初三,太平社在常山全麵推行《治政新規》。張角將常山劃分爲十五個鄉,每鄉設鄉長、鄉佐、民兵隊長、學監。所有官吏,半數為太平社骨乾,半數為本地選拔的寒門士子或正直鄉老。
土地改革是核心。張角宣佈:所有無主荒地,分給無地百姓;豪強多餘土地,按市價收購,分給百姓;願意主動獻田的豪強,給予免稅獎勵。
此令一出,百姓歡騰,豪強哀嚎。但有趙家等反抗者的前車之鑒,大多數豪強選擇了合作。
五月初五,張角在西寨召開第一次“常山鄉老會議”。與會者五十餘人,有太平社骨乾,有地方鄉老,有歸順的豪強代表。
“諸位,常山新治,百廢待興。”張角開場,“今日請各位來,是共商大計。我先說三條底線:第一,今年田租不超過三成;第二,勞役每戶每年不超過三十日;第三,七至十四歲孩童必須入學。”
“張校尉仁德!”一個鄉老激動道,“隻是……學堂的先生、書本從何而來?”
“先生,太平社可以培訓。”張角說,“我們會從各鄉選拔聰慧少年,集中教授三個月,再派回本鄉教書。書本,我們正在刻印,最遲六月可發到各鄉。”
“那賦稅……”一個豪強代表小心翼翼地問。
“賦稅從簡。”張角說,“隻收田租、商稅兩項。田租按實際收成,商稅按營業額,皆有定數,絕無加派。另外,從今年起,常山境內廢除一切過路費、關卡稅。”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廢除關卡稅,意味著商路暢通,這對商業是大利好。
“張校尉,此言當真?”一個商賈代表顫聲問。
“言出必踐。”張角說,“不僅常山,太平社治下所有地方,都將逐步廢除苛捐雜稅。我們要建的,是一個百姓有飯吃、商人有錢賺、孩子有書讀的世道。”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確定了十幾項具體政策。結束時,許多人眼含熱淚——他們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入夜,張角獨自登上西寨牆頭。寨外,新開墾的田地裡,秧苗已泛青綠;寨內,學堂裡還亮著燈,那是文欽在教孩子們夜讀。
遠處,黑山巍峨,那裡是太平社的根基;更遠處,是尚未平息的天下烽煙。
“先生,盧植回信了。”褚飛燕悄然而至,遞上一封密信。
張角就著火光展開。盧植的信很長,核心意思有三:一、董昭之事他已上表朝廷,建議調離;二、朝廷封張角為“黑山中郎將”,秩比兩千石,正式承認太平社對黑山、常山的控製;三、要求太平社秋收後,出兵協助剿滅冀州其餘黃巾。
“中郎將……”張角笑了。從校尉到中郎將,這是朝廷的認可,也是更大的責任。
“先生,我們接受嗎?”
“接受。”張角說,“有了這個名分,我們就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員,行事更方便。至於剿匪……那是秋後的事,現在,我們要全力建設常山。”
他望向星空,眼神堅定。
山雨已過,但更大的風雨還在後麵。
亂世纔剛剛開始。
但太平社已經站穩了腳跟。
接下來,是建設,是發展,是積蓄力量。
直到有一天,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傳令各鄉,”張角轉身,“明日開始,推行‘百日建設’。我要在一百天內,讓常山煥然一新。”
“是!”
夜風吹過,帶來初夏的暖意。
張角走下寨牆,步入營中燈火。
前路漫漫,但他已不再孤單。
有萬千百姓同行,
有太平理想指引,
這條路,終將通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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