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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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風
郡守的儀仗是在五月初七抵達的。
四匹馬拉的軺車,前後各有十名郡兵護衛,旌旗招展。鄉亭的嗇夫、三老早已在道旁跪迎,李裕也換上最體麵的深衣,帶著莊上幾個頭麪人物恭候。
張角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穿著半舊的青色深衣——這是張寶連夜從縣裡舊衣鋪淘換來的,既要顯得尊重,又不能太過惹眼。他微微垂首,目光卻透過睫毛觀察著車駕。
軺車停下。先下來的是個五十餘歲、麵容肅穆的文吏,接著纔是一位四十出頭、留著短鬚、神色略顯疲憊的官員——钜鹿郡守郭典。張角記憶裡閃過這個名字:曆史上,正是這位郭典與皇甫嵩合力鎮壓了黃巾軍,是個務實的能吏。
“都起來吧。”郭典聲音不高,卻清晰,“今春瘟疫,本官奉朝廷旨意巡視各鄉,察民情,問疾苦。”
一番官樣對答後,眾人簇擁著郭典往李家莊走去。張角注意到,那位文吏——應該是郡丞——落後幾步,目光掃過人群,在幾個麵生的流民臉上多停了一瞬。
接風宴設在李家莊正堂。張角作為“義診主持”被邀列席,位次靠末。席間,郭典仔細詢問了瘟疫防治的細節,李裕應答時,幾次提到“多虧張先生妙手”。
“哦?”郭典看向張角,“張先生師從哪位名醫?”
“家傳薄技,不敢稱師。”張角起身揖禮,“晚輩張角,钜鹿人士。今春瘟疫,不過是將《傷寒雜病論》中防疫之法略加施行,幸得李翁鼎力相助,方有些微成效。”
他刻意提到張仲景尚未完全成書的著作——此時《傷寒雜病論》雛形已在南陽士人間流傳,但遠未普及。這話既顯學識,又避開了師承追問。
郭典果然來了興趣:“先生讀過仲景醫書?可有何心得?”
張角便揀了幾條基礎的衛生隔離理論,結合今春實踐,說得條理清晰。郭典聽得很認真,末了點頭:“若各鄉醫者皆如先生明理,今春可少死許多百姓。”
宴後,郭典提出要看看後山墾荒之地。
這正是關鍵。
一行人沿新修的山路前行。路是張梁帶人趕工鋪平的,不寬,但平整。兩旁新墾的田地裡,粟苗青青,壟溝筆直。幾個農人正在田間勞作,見儀仗來,遠遠就放下農具,躬身行禮。
郭典走到田邊,蹲下細看苗情,又抓了把土:“這地原本貧瘠,能墾成這樣,用了不少心力。”
李裕忙道:“都是張先生教導有方,教他們深挖溝、高起壟、混糞肥。”
“先生還通農事?”郭典回頭看張角。
“略知皮毛。”張角上前,“此地土質黏重,排水不暢,故需深溝。糞肥發酵後混入底層,可增地力。另選的是‘冀州黃粟’種,耐瘠薄,隻是生長期長,需勤鋤草。”
這些話半是原主的農學記憶,半是現代的土壤知識簡化。郭典聽後若有所思:“這些流民,倒肯聽先生調度。”
張角等的就是這句。
他讓張寶捧上早已備好的簡牘:“不敢隱瞞使君。後山現有墾荒流民九十七戶,共四百二十一口。皆已造冊在此,載明原籍、流亡緣由、現墾田畝。晚輩想著,他們既已安居,就該納入編戶,將來納糧服役,方是正途。”
郭典接過簡牘,郡丞也湊過來看。冊子做得極其規整,每戶人口、勞力、田畝數清清楚楚,有些還備註了“善木工”“曾為鐵匠學徒”等字樣。
“清河逃戶……河內潰兵……”郭典翻看著,忽然指著一行,“這個王石,曾是屯田兵?”
“是。”張角坦然道,“因上官貪墨軍糧,毆傷長官後逃亡。此人雖有過,但墾荒出力最多,現為巡夜隊副管,專司防火防盜。”
“巡夜隊?”
“正是。”張角引著眾人走到聚居區入口,那裡果然有個草亭,亭旁木架上整齊掛著水桶、繩索、長鉤,“今春乾旱,山火易發。流民初聚,也恐有宵小混入。故挑選青壯三十人,編為巡夜隊,平日巡查火患,練習救護,遇事也可維持秩序。”
他示意了一下,王石便帶著十個人上前行禮。這些人穿著統一的粗布短褐,雖無兵器,但站姿整齊,眼神清明。
郡丞低聲對郭典道:“使君,看來確是安分墾荒的良民。比那些聚在山裡、不服管教的流匪強得多。”
郭典不置可否,繼續往前走。
聚居區內,窩棚排列整齊,道路乾淨,每隔幾丈就有石灰畫的線。幾個婦人正在公共灶房前洗菜,見人來,也不慌亂,隻是退到一旁躬身。
“為何畫這些白線?”郭典問。
“防疫所需。”張角解釋,“線內是清潔區,線外是可能沾染疫氣之處。進出需換鞋履、洗手。今春瘟疫,後山無一人染病,便是靠這些笨法子。”
郭典走到一處窩棚前,裡麵陳設簡陋但整潔。牆上掛著一塊木板,用炭筆寫著幾行字。
“這是……”
“識字板。”張角說,“晚間有先生來教,每戶至少要有一人識字五百,能看懂官府告示、田契租約,免得因無知而觸法。”
這時,一陣孩童的讀書聲傳來。郭典循聲走去,隻見一間較大的窩棚裡,二十幾個孩童坐在地上,麵前攤著沙盤。一個落魄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正在教“天地人”三字。
(請)
觀風
孩童們見生人,停下讀書,好奇地張望。
郭典走過去,蹲在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麵前:“你認得這幾個字嗎?”
男孩有些緊張,但還是點頭,用手指在沙盤上劃出歪扭的“天”字。
“誰教你認字的?”
“周先生。”男孩指向教書先生,又補充道,“認一個字,張先生給一塊麥餅。”
郭典站起身,看向張角的目光深了些:“先生費心了。”
巡視約一個時辰。郭典看得細,問得也細,從墾荒畝數問到糧食儲備,從巡夜隊問到識字班。張角一一應答,數據準確,條理清晰,冇有絲毫含糊。
臨下山時,郭典忽然問:“張先生有如此才乾,為何不仕?”
張角苦笑:“晚輩一介白衣,略通醫農,已是僥倖。況如今……仕途壅塞,非有財貨門路不可。不如在鄉裡做些實事,也算不負平生所學。”
這話半真半假,卻戳中了郭典的心事。作為郡守,他何嘗不知賣官鬻爵之弊,又何嘗不想用些實乾之人。隻是時勢如此,徒呼奈何。
回莊的路上,郡丞低聲道:“使君,這張角確是個能做事的人。流民安置得井井有條,瘟疫防治有功,若各縣多有這般人物,郡中可少許多麻煩。”
郭典沉默良久,才道:“看他行事,有章法,知進退。隻是……太過周全了。”
“使君的意思是?”
“四百多流民,不到半年,墾荒、防疫、識字、巡夜,樣樣齊整。便是縣衙的胥吏,也未必有這般效率。”郭典緩緩道,“此人要麼是真心為民的乾才,要麼……所圖非小。”
“那使君打算?”
“先看著。”郭典說,“他既然主動造冊,便是示好。你回郡裡後,將這些流民編入‘暫籍’,準他們墾荒三年不征賦。算是褒獎他防疫之功。”
“那巡夜隊……”
“民團自保,古已有之。隻要不持兵刃,便由他去。”郭典頓了頓,“不過,讓縣裡每季來覈查一次名冊,看看人數有無異常增加。”
“下官明白。”
送走郡守儀仗後,李裕設了小家宴,隻請張角兄弟三人。
“張先生今日應對得體啊。”李裕親自斟酒,“郭使君頗為讚賞,臨走時還叮囑要好生支援先生善舉。”
張角舉杯:“全賴李翁周旋。”
酒過三巡,李裕狀似無意地問:“不過,郭使君似乎對巡夜隊有些在意。先生看……是否該裁減些人手?畢竟三十青壯聚在一起,難免引人注目。”
張角心中雪亮。李裕這是既想借他的能力穩固鄉裡,又怕他勢力坐大。
“李翁說得是。”他順著話道,“其實巡夜隊本為防火防盜,如今秩序已定,確可裁減。不如這樣——留十五人專職巡夜,其餘十五人轉為‘互助工隊’,農閒時幫鄉鄰修房築路,隻收飯食,不取工錢。如此既省了嚼用,又能惠及鄉裡。”
李裕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顯仁義,又免了聚眾之嫌。先生果然思慮周全。”
張角微笑飲酒,心中卻想:十五人的專職隊,正好編成三個五人小組,夠執行基礎訓練和警戒了。至於“互助工隊”——那可是名正言順走家串戶、瞭解各戶情況的最好藉口。
宴散歸山,已是深夜。
張寶點起油燈,低聲道:“兄長,今日過關了?”
“暫時。”張角解下深衣,“郭典不是庸官,他起了疑心,但冇證據。給流民‘暫籍’,既是安撫,也是束縛——三年內,這些人名義上歸官府管了。”
“那我們……”
“將計就計。”張角說,“明日就按我說的,巡夜隊分拆。但暗地裡,從試點隊裡挑二十個最可靠的,組成‘骨乾組’。不集中訓練,改為‘師徒製’——一個骨乾帶兩個新人,分散學習,定期考覈。”
他看向張梁:“三弟,你負責這事。訓練內容要變:不練隊列陣型,改練‘山林行進’‘隱蔽偵查’‘簡易陷阱’。要讓他們在山裡如履平地。”
又對張寶:“二弟,互助工隊是你拓展情報網的機會。每去一戶,不僅要乾活,還要摸清這戶的人口、關係、家境、有無冤屈。特彆是那些對李裕或官府不滿的,要悄悄記下。”
兩人凜然應諾。
張角走到窗邊,望向山下。李家莊的燈火零星幾點,更遠處是沉睡的村莊和田野。
觀風者已來,又走了。
留下的是暫時安全,也是更緊的絲線。
但他的網,還在繼續編織。在官府看得見的地方,是安分守己的流民墾荒。在官府看不見的深處,是逐漸成型的組織骨架。
光和四年的夏夜,蟲鳴聲聲。
張角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三年。郭典給了三年暫緩期。
他要在三年內,讓這張網密到刀割不破,深到連根拔不起。
到那時,觀風者再看,看到的將隻是一片尋常的田園風光。
而真正的風暴,會在他們視線不及之處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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