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穗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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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實

七月初五,操演如期舉行。

新地東側的練兵場上,三百明衛列隊肅立。他們穿著統一的粗布短褐,頭紮黃巾——這是張角特意設計的標識,既是區分,也是象征。武器隻是木棍竹槍,但握得很穩,眼神銳利。

觀禮台上,郭縕端坐正中。他四十出頭,麪皮黝黑,留著短髭,眼神像鷹一樣掃視著場上。左右是曹嵩、李裕等鄉紳官員,再外圍是各鄉來的代表,足有百餘人。

張角站在觀禮台側,心中緊張,麵上平靜。成敗在此一舉。

“開始。”他下令。

鼓聲響起。。接下來,他會真的用我們——用我們去剿匪,去征糧,去乾那些官府乾不了或不願乾的臟活累活。”

“那我們……”

“接。”張角說,“但要談條件。每接一樁事,就要換取一些實利——減免賦稅、撥發農具、承認地權。積少成多,我們要用這些‘合法’的外衣,把太平社包裹起來,直到誰也撕不開。”

七月初十,郭縕的穗實

七月廿五,粟穗開始灌漿。

這是最關鍵的時候,需要充足的水分和養分。張角把所有人都動員起來,日夜輪班,引水灌溉,追施糞肥。

田地裡,人們頂著烈日勞作,但臉上都有笑容——因為今年風調雨順,莊稼長勢比往年都好。

這天下午,張角正在田裡檢視灌漿情況,張寧急匆匆找來。

“兄長,黑山急報——張白騎和於毒停戰了。”

“停戰?”張角一愣,“為何?”

“具體情況不明,但據馬元義傳回的訊息,是張白騎主動提出的。條件是於毒承認他的‘黑山督帥’地位,年年納貢;他則承認於毒對東麓的控製,不再進攻。”

“於毒答應了?”

“答應了。”張寧說,“但密信裡說,於毒是假意答應,暗中在積蓄力量。而且……張白騎停戰後,把矛頭轉向了我們。”

張角心中一沉:“他有什麼動作?”

“在黑山南麓邊界增兵,設了三道關卡,限製我們的人進出。還放出話,說太平社‘暗助於毒,破壞黑山團結’,要我們給個說法。”

這是要找茬了。張角擦掉手上的泥土:“回議事棚。”

緊急會議上,眾人意見不一。

“打!”張燕最激進,“張白騎剛和於毒打完,兵疲馬乏。我們暗衛已經訓練完畢,可以一戰。”

“不能打。”張寶反對,“郭縕剛上任,正盯著我們。這個時候開戰,正好給他剿滅我們的藉口。”

“那怎麼辦?任由他封鎖?”

張角聽著爭論,看向張寧:“你的情報處,有什麼分析?”

“張白騎此舉,一為立威,二為試探。”張寧說,“立威,是做給黑山各部看——連太平社都要低頭。試探,是看我們的反應,也看……郭縕的反應。”

“郭縕的反應?”

“對。”張寧鋪開地圖,“黑山南麓邊界,有一片三十裡長的爭議地帶,曆來歸屬不清。張白騎現在設關卡的三個點,都在這個地帶。他是在逼我們表態——如果我們退,他就占了這片地;如果我們進,他就說我們入侵黑山,可以名正言順開戰。”

“那郭縕會怎麼想?”

“郭縕剛上任,最想要的是穩定。”張寧分析,“黑山內亂,他樂見其成——消耗山賊實力。但如果我們和張白騎開戰,戰火可能蔓延到平原,影響秋收,他就不能坐視了。”

張角明白了:“所以張白騎也在試探郭縕的底線。如果我們反應激烈,郭縕可能會介入;如果我們軟弱,郭縕也可能默認張白騎的行動。”

“正是。”

眾人看向張角,等他決斷。

張角沉思良久,緩緩開口:“我們不能退,但也不能主動開戰。張燕——”

“在。”

“你帶兩百暗衛,秘密進入爭議地帶。不設關卡,不建營寨,隻做兩件事:第一,清除張白騎的眼線;第二,組織那裡的山民——教他們識字,幫他們治病,給他們糧種。記住,不是占領,是……紮根。”

張燕眼睛亮了:“先生是要……”

“對。”張角點頭,“張白騎可以設關卡,我們可以得人心。看最後,誰纔是那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可這樣需要時間……”

“所以我們還需要另一手。”張角看向馬元義,“馬道長,你回黑山,去見張白騎。告訴他,太平社願與他修好,願意承認他的地位,甚至……願意納貢。”

眾人都愣住了。

“兄長,這……”張寧不解。

“虛與委蛇。”張角說,“納貢可以,但要談條件——他要保證我們的商路暢通,保證不侵犯我們的現有地盤。至於貢品……先拖著,就說秋收後才能籌措。”

馬元義明白了:“這是緩兵之計。”

“對。”張角說,“拖到秋收。秋收之後,我們糧足兵精,張白騎若再挑釁,我們就有了底氣。而且那時……郭縕也該站穩腳跟了,他的態度會更明朗。”

雙管齊下。明裡示弱,暗中佈局。

命令下達,眾人分頭行動。張燕帶暗衛連夜出發,馬元義次日返回黑山。

張角站在瞭望塔上,看著暗衛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但亂世如棋,不冒險,就隻能任人宰割。

八月初,粟穗漸漸飽滿。

田地裡,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稈。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像大地在低語豐收。

張角每日巡田,測量穗長、粒數,預估產量。根據他的計算,如果後期不遇災害,平均畝產能達到兩石八鬥——比去年提高四成。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振奮。這意味著,秋收之後,太平社不僅能自給自足,還能有大量餘糧。

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鬆懈。張角加強了田間的管理和保衛,防止有人破壞,也防止鳥獸糟蹋。

八月初十,馬元義從黑山帶回訊息:張白騎同意了“修好”,但要求太平社“即刻納貢”——糧食一百石,鹽十石,鐵五百斤。

“他這是獅子大開口。”馬元義說,“我按先生吩咐,說秋收後才能籌措,他很不滿。最後勉強同意,但要求秋收後十日內必須送到。”

“答應他。”張角說,“秋收後十日內……來得及。”

“先生真要納貢?”

“納。”張角說,“但納多少,怎麼納,到時候再說。”

他心中已有計劃。秋收之後,太平社實力大增,張白騎若識相,就給他點甜頭;若不識相……那這一百石糧食,就是他的買命錢。

八月十五,中秋。

太平社第一次舉辦了像樣的節慶。雖然口糧依舊緊張,但張角讓公倉給每戶發了半升粟、一把豆,讓大家能煮頓稠粥過節。學堂組織了孩童做月餅——用粟米麪摻野菜,雖然簡陋,但孩子們吃得很開心。

當晚,張角在議事棚設了簡單的宴席,核心人員齊聚。

“今天是中秋,本該團圓。”他舉碗,“但我們的家人,有的在遠方,有的……已經不在了。所以,在座的各位,就是彼此的家人。這碗粥,敬家人,敬太平社,也敬……即將到來的豐收。”

眾人舉碗,一飲而儘。

張寧忽然說:“兄長,我編了首《豐收謠》,讓學堂的孩子們唱吧。”

“好。”

孩子們被叫來,在月光下站成排,清脆的童聲響起:

“七月穗兒黃,八月粟兒香。

農夫田間忙,汗水澆禾秧。

太平社裡好,人人有糧倉。

秋收萬顆子,冬日不心慌……”

歌聲在夜空中飄蕩,傳得很遠。田地裡,飽滿的粟穗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像在應和。

張角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穿越兩年了。兩年時間,他從一個茫然的醫者,變成了四千多人的首領;從一無所有,到建起了這片初具規模的基業。

雖然前路依然艱險,雖然強敵環伺,雖然天下將亂。

但至少今夜,看著這些孩子的笑臉,看著田裡的莊稼,他知道——

這條路,走對了。

穗實已滿,隻待收割。

而收割之後,纔是真正的開始。

光和六年的秋天,就要來了。

他端起碗,將最後一口粥喝下。

溫熱的,帶著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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