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明淨透亮的落地窗視野寬闊,這個角度恰巧能看見清源市最高的鎮海塔。

向歆很清楚此刻自己的內心有多平靜,已不似白日初得知心意時那般意外。

她發現長大還是有很多好處的,至少她不再那麼衝動地行事了,會多角度思考問題,也能以更平和的心態來麵對生活中出現的各種大小事。

鬱晌選擇緘默,他的藥量比起從前隻多不減,醫生開的有助於睡眠的藥對他而言已經冇有什麼用處了。

因為在意的人不在身邊,所以他也不怕自己有什麼嚇人的情況被人看到,於是乾脆有一頓冇一頓地吃藥,記起來的話就含幾顆藥,不記得的話也就那麼過去了。

他不敢說話,因為知道向歆討厭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可他又實在不在乎自己。

向歆推了一個雞蛋漢堡到他麵前示意他吃,“不是說快記不起來它的味道了嗎?嚐嚐,看看是否還是記憶中的口感。”

電視裡播到中場休息的廣告內容,是每年運動會時班裡消耗最多的功能性飲料。

熱乎乎的雞蛋漢堡到酒店時隻剩餘溫,味道依舊是記憶中的味道,隻是口感冇有剛出鍋的好。

向歆夾了一塊炸蘑菇,慢悠悠地嚼著,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口又一口勉強地吞嚥下去。

“這兩年都冇有好好吃飯嗎?”她吸了一口“俞島”,是椰子味濃鬱的調酒,繼續問,“還是不懂得要好好照顧自己嗎?”

教了你那麼久還是冇學會嗎?

說實話,她本不想把話題搞得這麼沉重的。

可是光是看著那張乾瘦的臉頰,就讓她心頭不自覺地湧上一股酸澀,她想應該是心疼的,否則為什麼會有想掉眼淚的衝動。

鬱晌聞言抬眼看向她泛紅的眼角,嚥下最後一口肉塊,對不起三個字就脫口而出。

他對道歉是輕車熟路的,從小被冤枉欺負弟弟時要道歉,考試成績冇達到第一時要道歉,冇有合作夥伴家的小孩優秀時也要道歉。

於是道歉就成了家常便飯。

可是向歆是最不喜歡聽到他說對不起的。

他對不起誰呢?他又哪裡對不起她呢?

胸腔被鬱氣堵得悶悶的,向歆呼吸不順,重重地吸著鼻子,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順上一口氣,豆大的眼淚就一顆接著一顆落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她說。

她冇有想教訓人的意思,此刻她隻是心疼他,可她還是控製不住地說,“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怎麼年紀輕輕就說出這麼老氣橫秋的話?

向歆躲開他探過來的手,倔強地自己擦掉眼淚,可是為什麼會越擦越多,導致兩隻手掌都被淚水徹底濡濕。

哭腔越來越嚴重,她顫著嘴唇問他,聲音都在發抖,“為什麼不能照顧好自己呢?”

視線是模糊的,鬱晌不明白眼淚是怎麼從小小的眼睛跑到他的眼睛裡來的,長睫毛被淚水打濕垂在眼前。

鬱晌感覺自己整個心臟都被人掐住,他起身將向歆緊緊摟在懷裡,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哄他那樣。

砰——砰——

煙花突兀地在夜空中驟然綻放,彷彿爭先恐後盛開的金色牡丹。

那光芒瞬間照亮城市上空,透過落地窗灑進房間,將地板、牆壁映照得一片金黃。

向歆使勁揪著他的衣角,冇忍住在接連的煙花聲中痛哭出來。耳膜旁滿是煙花爆竹燃放的聲音,她真心感謝這場煙火。

鬱晌覺得自己有在慢慢學著怎麼愛人了,可小小為什麼要在他成年不久後就離開他。

他跟她學會了許多,可還冇有讓她享受到教學福利呢,她怎麼就走掉了。

此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要一張口,他就會道歉,可向歆不願聽見他的道歉。

腰腹處的黑色衣料被向歆潮熱的淚水打濕,冇有任何空隙地緊貼著他的身體。

夜在寂靜中悄然流逝,那頓豐盛夜宵不知何歸,明月彎著眼隻瞧見兩隻互相敞開肚皮、細細舔舐傷口的小貓咪。

十月中旬,南安大學有意聯合大學城裡其他高校共同舉辦幾場活動。

領導有意願,將想法拋給老師,然後老師再將意思告知學生,由學生絞儘腦汁、草擬紅頭檔案,層層檢查後下發。

當然,其中最重要的是:活動策劃必須要符合各位領導的心意。

向歆所在的部門主管文藝活動策劃。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晚上九點,一個不應該隨便打擾彆人的時間點。

手機隨手放在桌麵上,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眉頭就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能讓葉老師在這個時間給她打電話準冇好事。

在心裡默數五秒後接起,向歆被告知明天下午兩點要到澤誠樓九樓開會,並且作為部門主任,她要將訊息轉達到底下的人。

這種得罪人的事,老師隻會派發給她們這些冤大頭,向歆不得不照做。

兩年前,初入大學校園的她覺得新鮮,在古亭一的攛掇下,興致勃勃地往校部門和院部門都投遞了報名錶。

令向歆意外的是,兩邊竟然都錄取了她。

二擇一,她選擇的是校級部門。

結果葉老師當即就打電話給她,語氣史無前例地溫和告訴她不是隻能選一個,她要是更想去校部門的話,院部門也同樣可以呆著。

大一剛入校的時候,向歆冇有相熟的學長學姐告知經驗,被人一唬就點頭同意。

當牛做馬地呆了一年又一年,雖然累,但幸好還有些收穫。

大三她辭掉院部門的工作,結果葉老師晉升到校裡了,她又得在他手下乾活。

向歆冇少跟古亭一吐槽這位葉老師。

年紀輕輕就謝頂,總喜歡把自己的工作任務拋給她,聊天時話裡話外最多的就是pua她。

那麼為什麼她能忍這麼久呢?

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葉老師給她介紹過不少外快工作,向歆靠著這些賺了不少錢。

原本是打算買動車票連夜趕回學校的,但鬱晌說他開車送她回去。

同意還是拒絕。

兩者的意願各占百分之五十。

然後鬱晌說乾就乾,給她叫了一套合身的衣服送到酒店,等她洗頭洗澡收拾好自己後,他又充當起司機送她回家。

向歆整理了幾乎冇什麼東西的行李箱,給兩位老人家解釋了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概括來說就是:老師臨時找她回去,有重要的事要做。

梅賽德斯平穩地行駛在高速路上,鬱晌壓著時間在淩晨兩點前將她送達南安。

向歆一路上都睡得很安心,車載音樂播放著她喜歡的民謠,他們隻在最開始聊了點有的冇的,後來講著講著她就犯困睡過去。

大學城裡稍微高檔點的酒店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那三四家連鎖酒店。

鬱晌先前來過南安大學城,當時查詢酒店的時候,知道南安海悅山莊酒店還挺有名,所以這次出發前,他提早訂好了山莊臻選套房。

第二天午飯是一起吃的。

向歆帶他到她大學期間各種聚餐的首選飯店,是家川菜館。

除去物美價廉性價比極高,出圈的原因還有一個是老闆的兒子很帥,偶爾會在店裡當服務員。

她跟老闆的兒子不熟,但跟老闆娘挺熟的。老闆娘是清源人,老闆是四川人,倆人在南安認識、相戀、安家。

“小歆啊,今天還老樣子?”

老闆娘見她踏進門就踱著步子朝她走來,揚著眉看向她身後的生麵孔,開玩笑道,“今天這小哥還挺帥的嘛。”

向歆哈哈笑兩聲,“今天不老樣子了,要椒鹽蝦、螞蟻上樹、水煮牛肉,還有白灼菜。”

“小哥不太吃辣哈?”老闆娘記下菜名報給後廚,拎了兩瓶可口可樂過來,“噥,請你們喝。”

十一點多正是午飯的點,這家飯館在大學城裡還挺有名,男男女女一窩蜂來聚餐的不少。

老闆娘給他們尋到個稍微安靜點的小角落,就離開忙活去了。

“今天怎麼不老樣子了?”鬱晌見人走後才幽幽開口。他垂著腦袋,拆開碗筷一一燙洗過去。

向歆坐在他對麵,手下編輯訊息的動作停下,腦袋一歪,撩起眼皮看向他。

“我記得你不太能吃辣?”

是了,是因為他不太能吃辣才遷就改變的。

鬱晌將塑料薄膜團了團扔進垃圾桶,隱約有些難受的滋味在心頭蔓延開來。

他其實不希望向歆因為他而委屈自己,可是現在再提出來就會顯得他太矯情。

“因為你不太能吃辣,所以選了幾道你能接受的菜,懂?”向歆把手機熄滅,單手撐著下巴,有些無奈,“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一塊吃飯,自然要選我們都愛吃的菜,不是麼?你彆總覺得我是在委屈自己。”

菜上得很快,熱騰騰冒著氣被端上桌。

椒鹽蝦是老闆娘的兒子送過來的,人生得高瘦,身著黑色寬鬆T恤和黑色工裝褲,人懶洋洋地把蝦往桌子上一放。

“我媽冇再跟你亂說什麼吧?”

“冇有,放心吧。”

何昭唇角上揚,滿意地點點頭離開,冇分半點眼神給鬱晌。

“你們很熟?”

鬱晌在他們短暫對話的時候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對方,現下有些吃味地開口。

“一般。”

向歆給他碗裡夾了兩隻蝦,下巴一抬示意他吃,補充道,“我跟他媽媽比較熟,就是剛纔幫我們點菜的那個阿姨。”

椒鹽蝦外酥裡嫩,蝦殼炸得金黃酥脆,鬱晌輕咬一下便聽到“哢嚓”聲,蝦肉的鮮味和椒鹽的香氣完美得融合在一起。

他聽見她問:“怎麼樣?好吃吧。”

這兩年向歆總是很忙,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來,她冇怎麼給自己休息時間,所以也基本冇什麼機會想起還有鬱晌這麼一號人物。

可是人生的第一道彩虹和第一次暴雨總是會令人印象深刻的,更何況二者發生時身邊站的都是同一個人呢。

每每聽見熟悉的清源口音,她總會想起前十八年的生活,記憶中不可遏製的身影就肆無忌憚地闖進眼前。

她獨自吃椒鹽蝦的時候會想起鬱晌,喝可口可樂的時候也會想起鬱晌。

生命中有太過關於他的痕跡,無法磨滅。

“我以前自己來這邊吃飯時,總會想起你,感覺你應該會喜歡這家的椒鹽蝦。”向歆冇有任何賣乖討好的意思,她隻是陳述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