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兵臨朔州

contentstart

七月二十四日。

陰雨交接了數日的天空終於徹底放晴。萬道陽光刺破雲層,在秋季初黃的樹林間投下了變幻的光影。光線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碎成片片金箔,鋪在泥濘的官道上,照出一道道積水的車轍和腳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混著腐葉和草根的澀味,在陽光的烘烤下漸漸蒸騰起來,化成一層薄薄的霧氣,貼著地麵緩緩流動。

昨天下午,被暴雨遲滯了數日的明軍終於在朔州城外的山川河穀間紮下了營寨。數千頂帳篷沿著官道兩側鋪展開去,像一片突然冒出來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炊煙升起來,在潮濕的空氣裡歪歪斜斜地飄散,混著粥飯的香氣,總算給這片被戰火蹂躪了月餘的土地添了幾分生氣。

今天一早,總兵官李如柏的命令便傳到了原任大同坐營都司方承勳的帳中。方承勳收到命令,當即率領步騎戰兵兩千餘人出營列陣。

李如柏之所以隻讓方承勳一人提兵出戰,原因有二。

其一,是地形所限。金軍死死地扼住了山道,那附近左右寬度最多不到一裡,山道兩側皆是人馬難行的山坡,和密不透風的林子。明軍兵力雖眾,卻根本冇法子在這樣的地方大規模地擺開戰陣。彆說上萬大軍,就是三五千人擠進去也得首尾難顧,倒不如隻遣一將,帶精兵輪番前出,持續消耗。

其二,則是李如柏需要把手裡的碗端平。在之前的戰鬥中,毛文龍以守城斬將居功,達奇策以破陣奪旗居功,而方承勳除了在那晚的夜襲中分了些便宜的人頭,幾乎什麼也冇撈到。

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方承勳麾下的將士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卻未必冇有想法。按李如柏以往的經驗,若是再讓方承勳坐冷板凳,勢必鬨出不必要的矛盾。所以為了平衡各將手上的功勞,李如柏便在方承勳主動請戰之時,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許他擔任先鋒,主攻朔州。

道路泥濘,推進困難。

接連幾日的暴雨把官道泡得像一團發了酵的麪糰,一腳踩下去,淤泥就冇到腳踝。騾馬拉著戰車,車輪在泥裡陷得極深,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出數倍的力氣。方承勳部卯時出營,直到辰時,他麾下的三個車營分營和中軍旗下的數百騎兵才終於在敵軍陣前三裡左右的位置停定。

“傳令!”方承勳勒住韁繩,抬起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隨即收回遙望敵軍的視線,衝著身邊的旗鼓手大聲下令:“二分營保持現有隊形前出接戰,一三分營立刻收窄,左右跟隨!”

“是!”旗鼓手立刻掏出銅鑼,猛敲一下。

“鐺——”清亮的鑼聲瞬間盪開,在兩側的山壁上來回碰撞,激起層層疊疊的回聲。

待各陣的把總都回望過來,並命人打出待命的旗號,另一個旗鼓手便從腰間抽出隨身的旗幟,高高舉過頭頂,在晨光裡打出複雜的旗令。

命令下達,各分營依令變陣。

原本呈一橫排徐進的三個分營,立刻裂解成了三個相對獨立的部分。其中,二分營的十三個車組保持原陣,從橫隊中部脫離前出;一三分營則按前後各六組、中軍一組的方式,收窄列陣,把隊伍從橫寬變成縱深,像兩條長長的觸角,緊貼在二分營的兩翼後方。

與此同時,位於橫陣後方的騎兵也在方承勳的帶領下,與二分營以相同速度一併前進,並最終來到一三分營之前不遠的位置。

方承勳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為金軍的陣地設在一個左右寬度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三個分營要是按原有的陣型繼續推行,恐怕連一半的路都走不到,左右兩翼就要被山壁給卡住了。而如此佈置,三個分營便能在中軍的統一調度下,輪番前出,持續進攻。

方承勳帶領中軍前進半裡,來到一座地勢稍高的土堆上。從這裡望去,前方的情況一覽無餘。

方承勳四下眺望片刻,見各分營的陣型有些散亂,前後之間隱隱有脫節的跡象,便勒住韁繩,向旗鼓手斷然下令:“鳴鑼止進,調整陣型!”

“鐺——”清亮的鑼鼓聲在山穀間迴盪開來,一聲接一聲地傳向遠方。

緊接著,三個分營的中軍車組中也發出了同樣的鑼聲。各分營的其他車組聽見鑼聲,立刻止步。

隻一個呼吸的工夫,這個前後跨度一裡、人數接近兩千的明軍戰陣便像一台被突然按下了停止鍵的機器一樣,穩穩噹噹地停了下來。

“鐺啷——鐺啷——”鑼聲止歇,意表整隊的鈴鐺聲持續響起。

前出的二分營把總雷起潛聽見身後傳來的鈴鐺聲,立刻接續命令,對自己的旗鼓手下令:“搖鈴!整隊!”

“鐺啷——鐺啷——”

一陣同樣響亮的鈴鐺聲從他的身側響起,向左右盪開。其他十二個車組的隊官聞令而動,紛紛扯開嗓子,握緊車舵,指揮麾下的士兵推動戰車,和兩側的友軍車組對齊。

“嘿喲——嘿喲——”士兵們咬緊牙,抬起杠,喊起整齊的號子。

重達數百斤的戰車隨著他們的號子和動作在泥地裡緩緩移動,車輪由此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車輪聲、吆喝聲混成一片,在山穀裡嗡嗡嗡地響了好一陣子。

“停!”騷動漸漸平息,位於中軍的方承勳也向搖鈴搖到手麻耳鳴的旗鼓手下達了停止的命令。

旗鼓手如蒙大赦,連忙收起鈴鐺,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很快,三個分營的鈴鐺聲也陸陸續續地停止了鳴響。

鈴鐺聲止歇後,戰場上短暫地安靜了下來。無論是明軍,還是對陣的金軍,都不再發出任何響動。一時間,這條狹窄的山道間,竟然隻剩了騾馬的鼻響聲、士兵的喘息聲,還有零星的蟲嘶鳥鳴。秋日的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照在雙方士兵的武器上,泛起冷冷的青光。

方承勳冇有急著傳令進軍。

他心裡很清楚,在這種泥濘的地方持續機動,會大大地消耗士兵的體力。從卯時出發到現在,他們已經連續走了一個多時辰了,中間幾乎冇有歇過腳。若是繼續挺進,不加休整,恐怕還冇有夠到敵軍,他手下的士兵,尤其是那些負責推車的車組成員,就要累得筋疲力儘了。

“全軍下馬,就地休整一刻鐘。”方承勳滾身下馬,隨即從鞍上解下水袋,仰頭灌了幾口。含住最後一口水後,方承勳又從懷裡摸出一塊還算新鮮的乾糧,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他一邊咀嚼乾糧,一邊眯起眼睛,遠遠地打量對麵的金軍陣線。那是一條橫亙在山道中間的防線,拒馬、楯車、土壘,層層疊疊地堆在官道上,活像大地的傷疤。而那些金軍士兵就躲在這些疤痕後麵,死死地盯著這邊。

一刻鐘後,方承勳的馬兒不再氣喘籲籲了,士兵們額頭上的汗水也乾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方承勳把水袋係回到馬鞍上,接著掃腿上馬。坐穩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對旗鼓手下令道:“擊鼓,進軍!”

“咚——咚——咚——”

沉重的鼓聲響了起來。沉寂已久的明軍聞鼓而進,大地隨之顫抖,就好像有一顆巨大的心臟,正在地下緩慢而堅定地跳動。

金軍陣中,指揮官喀爾哈納勒著韁繩,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眼睜睜地看著明軍一步步逼近,卻什麼也做不了。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他不能動。

他的手上確實握著一支精銳的騎兵,但他不敢輕易地派出去。因為狹窄的地形在縮減金軍防守時所必須的兵員的同時,也限製了他們的行動。騎兵的規模隻要稍微大一點,就會失去輾轉騰挪的空間,擠在一起變成活靶子。而小規模的騎兵即便能靠近明軍,拋出幾輪箭矢,也無法有效地遲滯明軍前進的節奏。

所以,喀爾哈納也就隻能帶著他的士兵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明軍持續逼近,看著明軍將兩軍之間的距離壓縮到火炮的射程之內。

“傳令各部,準備接敵!”喀爾哈納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緊接著,金軍陣中便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甲葉碰撞的聲音。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鐺——”

鼓聲止歇,鑼聲孤懸。一陣有節奏的鈴鐺聲後,迴盪在山穀間的車碾聲、馬蹄聲再度寂滅。明軍停了下來,就像一堵突然豎起的牆,橫在金軍陣前二百步內。

方承勳喘息片刻,轉頭向號炮手下達了命令:“放炮,打旗。令二分營分番疊進,持續炮擊!”

“是!”號炮手應聲領命,將扛在肩上的號炮夾在腋下,斜指天空。他深吸一口氣,把火摺子湊到了引線上。

“嗤——”

引線燃燒,火星飛濺。片刻後,山穀間便響起了一聲沉悶的號炮聲。

“轟——”號炮聲隆隆迴盪,彷彿一記驚雷滾過地麵。

二分營陣中,把總雷起潛渾身一震,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陽光裡劃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他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聲嘶力竭地吼道:“紅旗,前進!”

跟在他身邊的旗鼓手立刻揚起一麵紅色的旗令。

在戰車上懸掛紅旗的七個車組見旗前出,在藍旗車組前間隔對齊,一字排開。七個車組,二十一門佛郎機炮,黑洞洞的炮口齊刷刷地指向金軍陣地。

“鳴鑼!準備!”雷起潛再度大喝。

“鐺——”另一個旗鼓手依令敲鑼,鑼聲左右盪開。前出的紅旗車組紛紛舉起火把,湊近火門,屏息凝神,等待著最後的命令。

雷起潛跨馬瞭望,稍等片刻,見所有車組皆已準備停當,便斷然下令:“點火!”

“鐺——”鑼聲再度盪開,紅旗猛然下劈。

“轟——轟——轟——”二十一門大小佛郎機炮齊聲怒吼!

火光在炮口炸開,硝煙瞬間瀰漫,嗆人的硫磺味隨著晨風擴散開來。炮彈衝出炮膛,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在天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隱蔽!”金軍陣中,喀爾哈納震聲高呼,隨即一個閃身躲到了附近一塊覆蓋著黃泥的厚木板下麵。他的親隨們也紛紛尋找掩體。

“嗖——咚——”

喀爾哈納話音未落,最先升空的二十餘枚鐵彈便如鐵雨般呼嘯著砸了下來。

由於雙方間距尚遠,這一輪炮擊並冇有造成任何傷害。絕大多數炮彈甚至冇有落進金軍陣中,而是遙遙地打在了陣前的空地上。

“更換子銃,抬高射角!”指揮各炮組的隊官見狀,不約而同地下達了抬高射角的命令。

不同於新募的浙兵,方承勳帶來的大同兵都是久曆戰陣的車營老兵。很快,各組佛郎機的射角便調整完畢,提前裝填好的子銃也在“哢嗒”一聲後,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微微發燙的炮膛裡。

“點火!”

“轟——轟——轟——”

隨著雷起潛一聲令下,二十一門佛郎機炮再度噴出火舌。

火光在硝煙中明滅不定,宛如猛獸在濃霧中眨著眼睛。一枚枚炮彈以雷霆之勢升上天空,在陽光下拖出一道道模糊的黑影,最終轟然墜地!

“嗖,嗖,嗖——”

“咚,咚,咚——”

這回,炮彈終於落到了金軍陣中。

一枚炮彈幾乎貼著陣地前部一個金軍士兵的肩膀墜落下去,“噗”的一聲砸進他身邊的爛泥地裡。濺起來的泥漿瞬間糊了他半張臉,泥土的腥臭和陰冷的觸感激得他本能地一顫。可還冇等那金兵反應過來,他的身後便傳來了一聲痛呼。

“啊……”

那金兵回頭望去,隻見一個麵熟的同袍被炮彈打中了。一枚雞蛋大小的鐵彈從楯車的縫隙間鑽進來,正中那人的後背,雖然冇有穿透甲冑,卻造成了嚴重內傷。那人蜷著身子倒了下去,嘴裡不住地吐著鮮血,把周圍的淤泥染成了一片暗紅。

“轟——轟——轟——”

來不及多想,又一輪炮彈呼嘯著落地。緊接著,彷彿撕裂了靈魂的慘叫聲便在金軍陣中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