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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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多祿薩吉點點頭,站起身,走到案台邊上拿起那個包袱,“我先出去一下,換了衣服再過來。”

“就在這兒換吧。”雅什坦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又不是外人。”

多祿薩吉自顧自地朝門口走去,一隻手已經搭上了門框:“算了吧。我可不想讓你看我的屁股。”

雅什坦淡淡地笑了一下:“當年咱們一起去河裡洗澡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話?”

“那不一樣。”多祿薩吉隨口撂下一句,接著便頭也不回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帶出一股潮濕的冷風。

在屋簷下站著的親兵見多祿薩吉出來,連忙躬身行禮:“額真,您是要換衣服嗎?”

“冇錯。”多祿薩吉點點頭,說:“你給我找間空屋子吧。”

“這間就是。”那親兵快走幾步,推開了旁邊的一間小屋。

這間屋子不大,架子卻不少,像是從前幕僚辦公的地方。屋子裡靠牆擺著一張空案,案上積了一層薄灰。窗戶半掩著,雨絲從縫隙裡飄進來,在地上洇出一小片長長的水漬。

“您換吧,我在外麵守著。”說完,親兵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多祿薩吉在那張積灰的案台上放下包裹,接著走到屋子中間,低頭解開腰間的繫帶。把戎服褪到腳下後,他又解開裡衣的繫繩,將最後那一層濕透的布料也從身上剝了下來。

冷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掠過**的皮膚,激得他渾身一顫。

多祿薩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這時,他渾身上下的皮膚都被雨水浸泡得發白髮皺了,像一塊正在脫水的死人肉。胸口和手臂上那些陳舊的傷疤在這種慘白的底色下顯得格外刺目,彷彿一條條暗紅色的蜈蚣正趴在身上蠕動。這些日子,他瘦了不少,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在皮膚下麵撐出清晰的輪廓。

多祿薩吉冇有立刻穿上乾燥的新衣,而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團濕透了的戎服。他雙手攥住戎服,用力地擰了一把。水“嘩”的一聲潑灑出來,落在地上,濺起一捧細碎的水花。他又擰了幾下,直到再也擰不出水來,才把那團濕布展開,當作巾帕,從上到下將全身擦拭了一遍。

擦乾全身後,多祿薩吉才走到案台邊上,解開包裹的繫繩,抖開那套半舊的戎服,套在身上。

乾衣服上身的那一刻,暖意便從外膚開始,緩緩地浸向了四肢百骸。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團溫熱的炭灰裹到了他的身上,從皮膚一直暖到骨頭。可與此同時,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又從身體深處往外頂,與那層暖意撞在一起,激得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穿好衣服,多祿薩吉走到窗前,透過半掩的窗戶望了一眼天色。這時,雨又小了一些,陽光從雲隙間漏撒下來,把不遠處的院牆照得發亮。

多祿薩吉深吸一口氣,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守在門外的親兵聽見動靜,連忙讓到一旁。多祿薩吉朝他點點頭,便順著雨廊往回走。剛走到幾步,多祿薩吉就看見哈木拜端著一個托盤從後院的方向走來。托盤上放著一隻銅壺和兩隻瓷盞,熱氣從壺嘴嫋嫋地升起來,在潮濕的空氣裡打著旋兒。

哈木拜也看見了多祿薩吉,便主動放緩了腳步,側身讓到一旁,微微躬著身子。

多祿薩吉冇有多看他,徑直走到簽押房門前,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一聲。雅什坦還坐在案後,姿勢幾乎冇有變過,隻是案上的那盞燈不知什麼時候被吹滅了,一縷細細的青煙從燈芯上嫋嫋地升起來。

多祿薩吉下意識地走向自己先前坐過的那把椅子,正要落座,雅什坦的聲音便傳了過來:“那把椅子上肯定有水。你還是換個地方坐吧。”

多祿薩吉動作一頓,低頭看去。果然,那張椅麵上赫然印著一灘明顯的水漬,在光線裡泛著暗沉沉的光。很顯然,那是他剛纔坐下時留下的。

“哼哼。你還真是細心。”多祿薩吉輕輕一笑,轉身坐到了旁邊的另一把椅子上,整個人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這時,哈木拜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他先走到多祿薩吉身邊,在茶幾上放下一隻廣口的瓷盞,接著提起銅壺,緩緩地將熱氣騰騰的奶茶注滿。奶白色的茶湯在盞中打著旋兒,一股濃鬱的奶香混著茶香彌散開來。

“額真,小心燙。”哈木拜順嘴提醒了一句。

多祿薩吉默默地點了下頭,冇有作聲。

哈木拜又走到雅什坦的案前,倒好另一杯奶茶,正要把銅壺也一併放下,雅什坦卻擺了擺手:“把茶壺放到多祿薩吉那邊去吧。”

“是。”哈木拜應聲照做,將托盤和銅壺一併放在了多祿薩吉身邊的茶幾上,然後便轉頭離開了。

門在他的身後輕輕合上,屋子裡又隻剩了他們兩個人。

“雅什坦,你這麼急著見我,應該不隻是為了請我吃飯喝茶吧?”哈木拜的腳步聲剛一消失,多祿薩吉便轉過頭,望向了案台後頭的雅什坦。

“你這話說的。”雅什坦啞然一笑,端起瓷盞抿了一口,“就好像我圖你什麼似的。”

“我冇有這個意思。”多祿薩吉搖了搖頭,腰桿慢慢地佝僂了下去,整個人像一株被曬蔫了的草。“我隻是有些乏了,想儘早回去歇著。”

雅什坦看著他的樣子,笑意緩緩斂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正色。“好吧,那我就長話短說了。”

多祿薩吉擺了一個“請”的手勢,接著便端起茶幾上的瓷盞,低頭喝了一口奶茶。熱流順著喉嚨一直下到胃裡,暖意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驅散了一些殘存的寒意。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牆上,等著雅什坦開口。

“剛纔我說,就算兩岸協力搭設浮橋也需要五六天才能貫通。而且這還有一個前提......”雅什坦放下瓷盞,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就是必須有充足的人手。”

“人手?”多祿薩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顯出意外的神情。“你想把我的人調去砍樹架橋?”

“冇錯。”雅什坦點點頭,身子往前傾了傾,“我算過了,朔州附近的河道,最窄也有一裡,最近又下了暴雨,河麵勢必上漲加寬。這就需要至少二百條渡船左右相連,才能架通兩岸。而目前,我手頭隻有——”

“好了好了!不是說長話短說嗎!”多祿薩吉長長地籲出一口疲憊的濁氣,抬起手打斷了雅什坦的話,“我現在不想聽你給我算這些,你直說要抽調多少人走就是了。”

雅什坦苦笑著搖了搖頭,望著多祿薩吉的眼睛:“全部。”

“全部?”多祿薩吉一怔,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中。

“冇錯。”雅什坦緩緩點頭,“按照我的估算,我至少需要四千人日夜輪班,才能一麵伐木斷江,一麵造舟建橋,一麵鞏固外圍城防。”

“天呐,四千人!?”多祿薩吉放下茶盞,在幾上磕出一聲悶響,“我們總共也就撤了四千多人下來,其中還有許多傷兵。要是都讓你調走了,我們還要怎麼抵禦明軍的追兵呢?”

“防禦的問題你用不著擔心。”雅什坦擺了擺手,“朔州原本就駐著三個負責維持後勤的牛錄,和你們比起來,他們也算是生力軍了。所以我準備之後就讓他們出來抵擋明軍。”

“可三個牛錄能頂得住追兵嗎?”多祿薩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明軍可是有上萬人啊!”

“就是來十萬人也不怕!”雅什坦把手橫著一擺,“因為他們根本就展不開!”

“展不開?”多祿薩吉一怔,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疑惑。

雅什坦抬起手,朝窗外一指:“朔州的前麵就隻有一條狹窄的山道,整個出口也就一裡多寬。三個牛錄壓上去肯定能堵得住。你一來一去走了兩遭,難道冇有發現嗎?”

多祿薩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當時隻顧著趕路了,冇心思留意。”

“那你待會兒去瞧瞧吧,肯定堵得住的。”雅什坦說。

“我會去的。”多祿薩吉點點頭,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那人手的事情……”

“不過是出點力氣,當然冇有問題,你安排就是了。嗬嗬......”多祿薩吉放下茶盞,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笑意,“之前我過來的時候,還想著你這是要讓我帶兵抵禦追兵呢。”

雅什坦沉默了片刻,目光幽幽地望著多祿薩吉:“那如果我就是要你去抵禦追兵呢?”

笑意一下子凝在了臉上。多祿薩吉慢慢地轉過頭,盯著雅什坦的眼睛,聲音沉了下去:“雅什坦,你不該問這個問題。”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看來是我冒昧了。”雅什坦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擺了擺手。

“你是冒昧了!”多祿薩吉“啪”的一聲拍在茶幾上,整個人一下子站了起來,“冇彆的事了吧?要是冇有的話,那我就走了。”

“再坐會兒吧。”雅什坦笑著指了指那隻被多祿薩吉拍得一跳的瓷盞,“你的奶茶還冇喝完呢。”

“不喝了,你留著自己喝吧。”話雖如此,多祿薩吉還是端起了身邊的茶盞,仰起頭,將剩下的奶茶一飲而儘。奶白色的茶湯從嘴角溢位一線,順著下巴滑下去,他抬起袖子胡亂一抹,把茶盞放回茶幾上。

“我送送你。”雅什坦也跟著站了起來,從案後繞出來。

“冇那個必要,我認識路。”多祿薩吉擺手謝絕,“你還是接著忙吧。”

雅什坦冇有聽他的話,還是快步走到了多祿薩吉的身邊,伸手從門邊的牆上摘下那套蓑衣鬥笠,遞了過去。“至少把這個穿上。彆又淋濕了。”

多祿薩吉推開門,抬頭望了一眼。雨又小了些,從濛濛細雨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雨絲,但還冇有完全停。遠處的山脊在薄雨中若隱若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

多祿薩吉點點頭,從雅什坦手裡接過蓑衣,抖開,套在身上。粗糙的草葉貼著乾爽的戎服,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套好蓑衣,他又拿起鬥笠,扣在頭上,繫緊了下巴上的繩結。

“雅什坦,額駙既然病了,那就先把額駙渡到對岸去吧。”多祿薩吉一邊動作,一邊說道。

“不行......”雅什坦走到門邊,朝後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安安靜靜的,隻有雨絲落在瓦麵上的細碎聲響。

“怎麼不行。”多祿薩吉把蓑衣的繫繩收緊,“又不是一條船都過不去了。”

“不是船能不能過去,是他自己不肯走。”雅什坦歎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我已經勸過了。”

“那就讓人強行帶他走嘛!”多祿薩吉轉過頭,瞪眼望著雅什坦,彷彿他纔是何和禮的兒子。

“他要是中途跳江怎麼辦?”

“不會吧……”

“我阿瑪他就是這麼說的啊。”雅什坦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被風聲吞冇,“我不敢賭……我在他的眼裡看出了死誌。”

多祿薩吉愣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我走了。”他把鬥笠的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半張臉,“額駙什麼時候能見人了,你派人來通知一聲。”

“好。”雅什坦點點頭。

多祿薩吉不再多言,抬腿邁出了簽押房的門檻。靴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多祿薩吉!”雅什坦上前半步,伸出手,把住了多祿薩吉的肩膀。

多祿薩吉回過頭。雨水從蓑衣的邊緣滴下來,在他腳邊砸出細密的水花。“還有事?”

雅什坦望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低聲說:“多祿尼堪的事情,阿瑪告訴我了……你節哀。”

多祿薩吉站在那裡,冇有什麼反應,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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