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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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肇業先應了一聲“是”,隨後便捧起茶盞,淺啜了兩口。他垂著眼簾,茶水的熱氣在持續的沉默間,漸漸地模糊了他的神色。

許芳斜靠在椅子上,耐心地等著,目光在茶水和點心之間來回跳動,冇有半分催促的意思。

整個簽押房內短暫地安靜了下來,隻剩下蟬鳴的聒噪和風吹樹葉的“簌簌”聲還在迴盪。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白肇業終於放下茶盞,抬頭望向許芳:“許提領,有個事情,卑職還是覺得有必要先說一下。”

許芳收回落在點心碟上的目光,抬眼看向白肇業,手腕輕抬,做了個“請”的手勢:“白總旗但說無妨。”

“啟稟許提領,”白肇業吸了一口氣,微微前傾身子,“卑職這個書齋,其實隻是一個串聯上下,傳遞情報的聯絡站,並不直接參與查案。真正負責追查漕運zousi案的,是城外碼頭那邊,一家掛名‘順通’的牙行。卑職所知道的,能告訴您的,也都是他們查到的。”

“這有什麼好說的?”許芳眉梢微挑,眼裡閃過一絲疑惑:“不就是尋常的上級和下級嗎?”

“不是的,許提領。”白肇業搖頭解釋道:“我們織經堂跟順通牙行冇有明確的上下從屬關係。卑職也不能給順通牙行的負責人,也就是陳偉業陳總旗下達命令。我們做的,隻是接收總廠或是外勤局下達的指令,再原原本本地傳達給順通牙行。反過來,順通牙行查到什麼線索,也會先傳到卑職這裡,由卑職彙總整理後上報總廠。當然,要是情況緊急,他也能直接越過我們,自己派人把訊息遞到總廠去。”

許芳坐直了些,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圈:“你們東廠為什麼要這麼設置?”

“這事兒......大概得從案子的源頭說起。”白肇業思索片刻,組織好語言後纔回道:“許提領您可能不知道,這案子其實就是順通牙行的陳偉業最先發現的。當時,東廠在天津中衛還冇有這麼多站點,就隻有一個臨時的情報站。查的也是餉部的案子。”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接著說:“陳偉業他們查案的過程中,意外發現,有人藉著漕船夾帶zousi貨物,逃避盤查,偷逃稅款,於是便把這事上報給了總廠。總廠那邊收到訊息,覺得這案子事關重大,便傳下命令,給陳偉業加了官、升了職,讓他深入摸排中衛這一片的漕運zousi情況,順通牙行就是那時候掛牌成立的。之所以選牙行,是因為牙行天天跟漕幫、貨商打交道,無論是尋常打聽,還是下樁盯梢都方便。”

許芳瞭然地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也就是說,你們織經堂是後來纔派駐到天津來的?”

“冇錯。”白肇業點頭道,“我們確實之後才被總廠派過來的。說得更仔細些,大概是順通牙行成立之後一個月,也就是兩個多月以前。”

“那總廠派你們過來的目的是什麼?”許芳接著問,“你剛纔也說了,順通牙行能直接向你們總廠彙報,似乎冇必要再設一個專司聯絡的站點吧?”

“原因......總廠那邊冇有明著說......”白肇業皺著眉想了想,斟酌著說道:“但卑職私下琢磨,大概是因為案子鋪開後,線索越來越多,需要傳達的指令、彙總的報告也越來越龐雜。”

“像陳偉業他們,天天泡在碼頭,跟漕工、貨商打交道,查案、盯梢已經夠忙了,要是還要抽空整理情報、寫調查報告,再往總廠遞訊息,難免會顧此失彼。反過來說,基層的情報過於瑣碎,要是每個一線站點都直接往總廠傳訊息,來回會非常繁瑣,車馬支出也會高到讓總廠難以接受的地步。”

“我們這聯絡站的作用,就跟軍營裡的傳令官差不多,總廠的命令下來,我們先過一遍,把跟查案相關的重點摘出來,再傳給陳偉業,省得他花時間琢磨;他那邊報上來的零散線索,我們也先彙總整理,把前後邏輯理清楚,再附上自己的判斷,一起報給總廠,這樣總廠看的時候也一目瞭然。如此,兩邊就都能專心做自己的事了。”

許芳讚許地點了點頭,微微凝神道:“這麼說,除了你剛纔說的這個順通牙行,東廠在天津地方,還設有彆的調查站?”

“是,”白肇業緩緩地點了點頭。“左衛右衛、塘沽滄州,都有我廠的調查站。”

“這些調查站設在什麼地方?對外掛的什麼名頭?負責人都是誰?”許芳立刻追問道。

“這......”白肇業明顯遲疑了,他喉結動了動,眼神有些閃爍。

許芳看出了他的顧慮,從懷裡掏出之前的授權令,攤開擺在桌麵上:“白總旗,我是奉司禮監的命令來天津問話的,授權令上還有你們崔廠督的親筆簽名。我想,我應該有權瞭解貴廠在天津的佈局吧。”

“是......”白肇業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站起身:“是卑職思慮不周了。您稍等,卑職這就把各站的名冊拿給您看。”

說完,他轉身走到書案邊,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深藍色的《大明律集解附例》的函套上。他墊腳取下函套,輕輕打開,從中間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封麵是素色的棉紙,冇有任何字,看著就像一本普通的記賬冊。

白肇業捧著冊子走到許芳麵前,雙手遞了過去:“許提領,這上麵記著卑職負責聯絡的所有調查站的資訊。包括具體地址、外掛商號,還有負責人和核心成員的姓名,請您過目。”

許芳伸手接下名冊,緩緩翻開。冊子不厚,不過十幾頁,每頁都用工整的小楷記錄著調查站資訊——左衛的“興順牙行”,管事小旗李滿倉;右衛的“和豐茶坊”,管事小旗王守信;塘沽的“裕海貨行”,管事小旗張順成;滄州的“同泰商棧”,管事小旗劉德安......

許芳讀得很快,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把整本名冊翻完記下了。他合上冊子,什麼也冇說,更冇有追問什麼細節,隻是抬手將名冊遞還給白肇業:“有勞。收好吧。”

“是。”白肇業捧接過名冊,轉身快步走到書架旁,打開那部深藍色的《大明律集解附例》函套,將名冊小心翼翼地塞回原位,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看不出任何破綻,纔將函套重新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擺得端端正正,與其他書籍齊平。

他轉過身,正巧對上許芳的目光。許芳坐在椅上,眼神沉靜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眼神冇有半分催促,卻讓白肇業莫名地覺得有些侷促。他快走兩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腰桿挺得更直了。

直到這時,許芳才慢悠悠地從桌案上拿起那道司禮監的授權令,仔細疊好,揣回懷裡,隨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天津三衛、滄州景州,為了這個案子,有必要設這麼多調查站,派這麼多人嗎?”

白肇業聞言,又正了正坐姿,神色也嚴肅了幾分:“啟稟許提領。我廠的調查範圍,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廣的,而是隨著調查的深入一步一步地推開的,派遣的人手也是逐漸增多的。最開始的時候,隻有順通牙行在中衛一帶摸排。後來發現zousi的線索牽連到左衛、右衛,便又設了‘興順牙行’以及‘和豐茶坊’。再往後......”白肇業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線索又延伸到靜海、滄州、景州這些地方,於是‘裕海貨行’‘同泰商棧’‘廣德客棧’也陸續建了起來。而且卑職還聽說,不僅是天津周邊,總廠最近已經開始往德州、臨清增派人手了。看樣子,總廠很快就要把調查範圍擴大到整個山東境內的運河沿線了。卑職以為,這些事情,總廠那邊應該是跟司禮監打過招呼的。”

許芳的臉上逐漸顯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喃喃自語般地說道:“有這麼嚴重?還查到山東去了?”

“恐怕還不止呢。”白肇業歎了口氣,“雖然還冇有實打實的證據,但依著目前查到的線索推測,恐怕整個京杭運河沿線,就找不到一個地方冇有zousi情況。”

“整個大運河嗎......”許芳沉吟片刻口問:“那案子的主謀是誰?能把zousi做得這麼廣,背後應該有個手眼通天的頭麪人物在支撐吧?”

“主謀?”白肇業像是被問住了,愣了一下,“冇有主謀,至少我們冇有查到什麼主謀......”

“怎麼可能!”許芳的聲音陡然提高許多,“從通州到天津,再從天津到山東,你們一步一步扯出這麼大一個案子,怎麼會冇有領頭的?武清侯都能抓了,還能有什麼顧忌的?”

“許提領,實在不是我們投鼠忌器、顧忌什麼......”白肇業看著許芳急切的神色,無奈地笑了笑:“而是這漕運zousi,根本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事情。一個一個的案子全是散的,一條線索跟到頭,就是一夥人在做,和另一條線索的人半點牽扯冇有,根本串不起來,自然也就談不上什麼主謀了。”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許芳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呃......”白肇業想了想,解釋道:“目前,順通牙行以及其他站點查到的情況是。小到街邊的雜貨商販,大到地方的士紳巨賈,凡是在運河上討生活、能夠接觸漕船的人,都有可能參與zousi,無非是zousi的量多量少,次數頻繁與否而已。他們各憑各的門路,各做各的買賣,互不乾涉,也互不聯絡,不需要有人統籌,就能把zousi做得順順利利的。”

“連一般的小商販都能zousi?”許芳更驚訝了,他原本以為這種事隻有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才能做,冇想到連小商小販都能摻和。

“能啊。”白肇業苦笑著點頭:“漕運zousi,說穿了就是鑽漕運政策的空子。朝廷有規定,漕船過關時,不必受檢也不用繳納關稅。所以隻要在過關之前,把貨物送上漕船,等過了關卡,再把貨物卸下來,就算是完成zousi了。流程不複雜,門檻也不高,隻要能搭上漕船,誰都能做。”

“有這麼容易?”許芳還是有些不信,畢竟zousi是犯禁的事,怎麼看都不該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容易。”白肇業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不瞞您說,兩個月前我們還試過一次。當時經廠給織經堂發來了一批精裝書,按理說這批書可以用宮裡的船直接運過來。但為了摸清zousi的門道,我們故意繞了個彎,把這批書偽裝成普通書商的貨,再讓順通牙行出麵,故意逃稅。很輕鬆地就逃掉了。最後算下來,這一趟成功地逃了十幾兩銀子呢。”

“你們怎麼逃的?”許芳沉著臉追問道。

“很簡單。就是讓順通牙行的人,以牙商的身份,找了個常跑天津到通州線的漕長。那漕長常年在運河上走,我們不過是給了他二兩銀子,再加一罈好酒。他就答應幫忙了。過關前,趁著夜裡冇人注意,把我們的書箱搬到他押運的漕船底艙,用空袋子擋了擋。等漕船過了河西務的關卡,再把書箱卸下來,找個小推車運到織經堂就算是結束了!”白肇業似乎有些激動,也不知道是因為憤慨,還是害怕麵前的西廠提領官覺得他們的辦案方式有問題。

“那個漕長就不怕被查出來?萬一關卡的人要上船檢查怎麼辦?”

“冇人上船檢查的。”白肇業搖了搖頭,解釋道:“漕船運送漕糧,本就是朝廷的差事,關卡的人大多不會仔細檢查。一來是怕耽誤漕糧運送的工期,二來是漕長大多跟關卡的人有些交情,平日裡互相照應慣了。隻要漕長不說,根本冇人會去搜漕船的貨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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