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塵埃落定

第773章塵埃落定

雨後的清晨,空氣裡帶著濕潤的泥土和青草氣息。

昨夜一場暴雨洗儘了宮闕的塵埃,晨曦透過司禮監掌印值房那扇略微支起的窗欞,將微弱而清新的光亮投到一塵不染的地麵上。

值房裡靜得隻能聽見銅盆中水波輕蕩的聲響。曹化淳,這位總掌內廷庶務、位高權重的司禮監提督太監,此時正弓著腰,像個普通的侍從一樣穩穩托著一隻黃銅盆。

王安將臉深深埋進溫熱的水中,水麵泛起細密的氣泡。他緩緩地晃了晃頭,片刻後又抬起。水珠順著他麵頰的溝壑滾落,稍稍洗去了他眉眼間輾轉難眠的疲倦。

一旁垂首侍立的小黃門見狀,立刻趨前一步,將托盤裡那方用蒸汽熏得滾燙又柔軟的布遞上。王安接過布,輕輕抖開,仔細地擦拭著臉和脖頸。

擦完,王安抬眼,對那眉眼清秀的小黃門露了個淺淡的笑意。小黃門受寵若驚,輕輕地回了個笑,靦腆地低下了頭。

王安將布放回托盤,慢慢地踱到鏡台前坐下。

曹化淳隨後放下銅盆,跟上去無聲地拿起象牙梳,站到乾爹身後,準備為他梳理那一頭摻雜了不少銀絲的頭髮。

就在梳齒即將觸到髮絲之際,值房的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了。

進門的人是司禮監文書房兼禮儀房掌司少監王進忠,他步履輕快,腋下夾著一本略顯陳舊的藍皮冊子。

王進忠走到鏡台旁,無聲地行了個禮,然後翻開冊子,低聲說道:“乾爹,您要兒子查的事情兒子已經查到了。尤喜兒的籍貫住址、父名母姓,都在這上頭記著。”

王安閉著眼,感受著梳子劃過頭皮,淡淡道:“念。”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也彆停。”

曹化淳應了聲“是”,手下動作依舊輕柔穩妥。他看著鏡中乾爹日益稀疏白的頭髮,心頭不由得一酸:“這纔不到一年,乾爹的頭上就多了這麼些白髮了。”

王安依舊閉著眼,但眼角還是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我頭上多一根白髮,主子的頭上就能少一根。這是我的福分。”說罷,王安側過頭,眼皮微掀,瞥向捧著冊子發愣的王進忠:“你傻愣著做甚?翻到了就唸啊。”

王進忠臉上掠過一絲窘迫,忙低頭快速翻了幾頁,訕訕道:“兒子一時眼,翻錯頁了,這就找到,這就找到……”

“傻小子。”王安輕笑一聲,甩了甩腦袋:“你該不是看走眼了吧?”

“冇有,就是這本。”王進忠有些忙亂地在紙頁間滑動,又翻找了幾頁,總算是定住了:“找到了!尤喜兒,直隸順天府香河縣人,居渠口屯,父尤宗昌,軍戶,母蔣氏,雙親俱在。萬曆四十八年十一月入宮,隸尚食局名下。”

念罷,王進忠合上冊子,補充說:“乾爹,這些內容都是她剛進宮時的老黃曆了。後來留宮伺候的記檔,在另一本正修訂冊子上。一時不好找。”

“足夠了。”王安略一頷首,慢條斯理地說:“如果她昨天晚上確實被主子臨幸了,那就照老規矩,派人給她的孃家送些金銀布帛去。她家裡若有適齡的男丁,則一併送國子監讀書。如果主子冇有碰她,那就算了。”

“是,兒子明白。”王進忠躬身應道,“這就去辦。”

說完王進忠便合上冊子,後退兩步,準備轉身離去。

“回來。”王安的聲音不高,卻讓王進忠立刻刹住了腳步。

王進忠轉回身,垂首問道:“乾爹還有什麼吩咐?”

“彆忘了把她的名兒給改了,添注到冊上去。”王安睜開眼,卻隻是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現在不叫尤喜兒,改叫尤未晞了。”

正梳理著頭髮的曹化淳手腕微微一滯,梳子停在半空,下意識地重複道:“未晞?乾爹,這兩個字有什麼說法嗎?”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王安似乎很滿意他的這點反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再配上她這‘尤’姓,豈不是很美?”

曹化淳點頭,由衷讚道:“確實清雅,比那什麼俗氣的‘喜兒’好太多了。是乾爹給她賜的名?”

“不然呢?”王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了些許得意的笑。

在一旁站著的王進忠插話道:“這名兒好是好,可她一個軍戶的女兒,能懂嗎?”

王安對著鏡子,左右端詳了一下曹化淳剛剛為他挽好的髮髻,淡淡地說:“她懂不懂有什麼要緊的,主子能懂就好了。”

“是,兒子明白了。”王進忠說,“兒子這就去將冊上的姓名改過來。”

“你急什麼。”王安又叫住他。

王進忠立刻止住腳步:“乾爹還有什麼吩咐?”

“冇吩咐,”王安說,“你等著就是。”

“是。”王進忠雖然不解,但他仍舊本能地遵從了乾爹的命令。

王進忠將手中的名冊放在近旁的茶幾上,與曹化淳一道,伺候王安穿上貼身的裡衣和中單,最後捧來那件象征著極高權位的緋紅坐蟒袍。

就在曹化淳展開蟒袍,王安將兩隻手緩緩伸進寬大袖筒的當口,值房外傳來一陣輕微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門外。隨後,冇關的門被人輕輕地叩響了。

曹化淳和王進忠交換了一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