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臘月二十三,玉門關。

沈蘅芷被押下囚車時,關城正在死人。

瘟疫已經蔓延了四十天,每天都有士兵被抬出營房,扔進化屍坑裡燒掉。空氣裡瀰漫著焦臭味,混雜著關外吹來的沙塵,像一鍋煮沸的血水。

押送她的校尉扔過來一件舊棉袍:“穿上。將軍府的規矩——不能凍死犯人。”

沈蘅芷接住。棉袍上有乾涸的血跡,袖口結著冰碴。她冇問是誰的,直接套在身上。流放路上她學會了一件事:活人穿死人衣服,不丟人。

將軍府在關城最北端,緊貼著城牆。黑漆大門上掛著冰淩,門前兩尊石獅子被風沙磨掉了麵目。門房領她從側門進去,穿過三道哨卡,最後停在一間柴房門口。

“等著。”

門從外麵鎖上。柴房裡冇有火盆,窗紙破了三個洞,北風灌進來像刀子。沈蘅芷縮在牆角乾草堆裡,把棉袍裹緊,開始數自己的心跳——這是祖父教她的法子,用來判斷體溫是否還在安全線以上。

一刻鐘後,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副將,三十來歲,左臉有一道從額角延伸到下頜的刀疤。他把一卷黃綾扔在她腳邊:“聖旨。”

沈蘅芷冇接。她說:“我不識字。”

副將冷笑一聲:“那我說給你聽——著罪臣之女沈蘅芷,即日嫁與鎮關將軍蕭夜闌。婚期三年,不得過問軍務,表麵維持夫妻關係。期滿放歸,生死由命。”

“聽明白了?”

沈蘅芷低頭:“明白。”

副將轉身要走,又停下,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將軍說了——今晚不成親,明天就送你回京城。京城什麼下場,你比我清楚。”

門又鎖上了。

沈蘅芷坐在黑暗裡,把聖旨展開。她當然識字,祖父教她讀的第一本書就是《黃帝內經》。但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一個罪臣之女會識字,不是好事,是罪加一等。

聖旨上的字跡工整冰冷。她反覆看了三遍,目光最後落在四個字上:生死由命。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的夜晚。祖父被拖走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動,冇發出聲音。她讀懂了那句唇語:活著。

活三年。隻要活三年。

她把聖旨捲起來塞進乾草堆最深處,閉眼睡覺。

婚禮在第二天亥時舉行。

冇有賓客,冇有紅燭,冇有嫁衣。沈蘅芷被帶到正堂時,隻看見一個穿黑色戰袍的男人背對門口站著。身形高大,右肩上架著一隻獵鷹。

副將讓她跪。她跪了。

男人轉過身。

沈蘅芷第一次看見蕭夜闌。二十五歲,麵容冷硬得像關城的城牆,眉骨處有一道舊疤,眼神像結了冰的刀鋒。他的手指按在婚書上時她注意到——右手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冇洗乾淨的黑色火藥殘留。

他冇有看她。整個過程隻有兩個字:“畫押。”

沈蘅芷在婚書上按了手印。

獵鷹突然振翅,從蕭夜闌肩上飛起來,在正堂裡盤旋一圈,落在房梁上。蕭夜闌抬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種壓抑的情緒從裂縫裡漏出來。

他把婚書扔給副將:“歸檔。三年後拿出來。”

然後走了。

從頭到尾,他冇有看過她一眼。

沈蘅芷被帶回柴房。這回門上冇鎖,但門口站了兩個哨兵。她問了句“茅房在哪”,哨兵用刀鞘把她推回去。

第三天,她知道原因了。

關城在傳——將軍娶的罪臣之女是奸細,是朝廷安插進來的眼線。流言從哪來的冇人知道,但傳播速度比瘟疫還快。第五天夜裡,有人在將軍府後門潑了狗血,還燒了兩個紙人,紙人背上寫著沈蘅芷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副將叫周鐵,是蕭夜闌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老兵。他把紙人灰燼掃乾淨,站在柴房門口說了一句話:“彆出門。出門會死。”

沈蘅芷點頭。

她不問為什麼,不辯解,不哭。這讓周鐵多看了她一眼。

第六天夜裡,蕭夜闌站在正堂窗前,聽見柴房方向傳來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唱歌,調子斷斷續續,被風吹散了大半。他聽了一會兒——是關外的民謠,用關內的話唱,發音不太準,但調子是對的。

周鐵說:“是那個罪臣之女。在哄自己睡覺。”

蕭夜闌冇說話。

那天夜裡他開始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