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指尖觸到鏡麵,冰涼,光滑,一絲縫隙也無。我碰不到她。那個在鏡子裡,長著我妻子臉龐的人。

她還在搖頭,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讓我血液都要凝固的急迫。她的手指向我身後,一遍又一遍,嘴唇無聲地開合,口型清晰得殘忍:快逃。

快逃。

身後有什麼?我僵著脖子,幾乎能聽見頸椎轉動時艱澀的摩擦聲。背後是臥室,我和妻子的臥室。梳妝檯、散落的衣物、半開的衣櫃門、柔軟的床鋪——空空如也。冇有人,冇有影子,冇有聲音。隻有窗外那輪白得瘮人的月亮,將一切都塗上一層冰冷的、死寂的銀灰。

但鏡子不會騙人。

鏡子裡的“臥室”,和我身後眼睛所見的,一模一樣。梳妝檯,衣物,衣櫃門,床鋪……以及,站在原本我位置上的“她”。

我慢慢、慢慢地扭回頭,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的“我”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個“妻子”。她穿著和鏡外世界,我記憶裡昨夜入睡時妻子穿的一模一樣的絲綢睡裙,站在鏡麵深處,站在本應映出我自己的地方。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穿過鏡麵,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裡有什麼?不是模仿,不是觀察,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兩口無波的古井,井底沉著我看不懂的陰影。她冇有再做出誇張的口型,隻是看著我,嘴角甚至有那麼一絲極淡的,凝固般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一種確認。

我喉嚨發緊,試圖發聲:“你……”

鏡中的她,嘴角那點弧度似乎加深了。她抬起了手,不是指向我身後,而是緩緩地,撫過她自己——或者說,鏡中那個“我”可能擁有的——脖頸、肩膀,動作輕柔得詭異。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投向我的身後,那空空如也的臥室。她點了點頭,彷彿在迴應某個我看不見的存在。

快逃。

這兩個字又一次炸響在我腦海,帶著鏡中妻最初的驚恐。可往哪逃?這房間是我的囚籠,而鏡子是唯一的窗戶,窗戶那頭,站著竊取了我位置的怪物。

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掃過房間。門,在靠牆的那一邊,離鏡子有段距離。要過去,我必須轉身,背對鏡子。我能感到那鏡中的目光烙在我的脊背上,冰冷,粘膩。

心跳在耳朵裡擂鼓。我猛地吸了一口氣,不是衝向門,而是向側麵踉蹌了一步,拉開了與鏡子相對的角度。眼睛死死盯著鏡麵。鏡中的影像隨著我的移動而變化,但“她”依然穩穩地站在房間中央的位置,隻是頭部微微轉動,視線始終追隨著我。那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得讓我覺得,不是鏡子在映照,是她在那個玻璃後的空間裡,真實地移動,凝視。

床上,屬於我的那側被子掀開著,妻子那側卻平整如初,連枕頭凹陷的弧度都和她起床前一模一樣。她從不這樣整理床鋪。她總是隨手把被子堆在一邊。

梳妝檯上,她的瓶瓶罐罐排列整齊得過分。一支口紅,我記得昨天她用過後隨手放在了紙巾盒旁,現在卻穩穩地立在化妝刷筒裡。位置不對。一切都太……靜默,太規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淡的、冷冽的氣味,像是金屬,又像是凍土。這不是我們的臥室慣有的氣息,妻子的香水味,早餐咖啡的餘韻,全都冇有了。隻有這陌生的冰冷。

昨晚……昨晚發生了什麼?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晚餐,普通的對話,電視裡喧鬨的綜藝,妻子安靜的側臉……然後呢?睡眠像一塊黑色的巨石砸落,冇有夢,冇有輾轉,隻有一片虛無的沉淪,直到剛纔在鏡前驚醒。

鏡中的“她”忽然動了。不是模仿我,而是自主地走向鏡麵邊緣,走向映出床頭櫃的那一角。櫃子上擺著我們的結婚照,鑲嵌在銀色的相框裡。照片裡的我們笑得毫無陰霾。她伸出手指,指尖輕輕點在鏡中照片裡“我”的臉上。一下,又一下。然後,她的指尖緩緩下移,劃過“我”的脖子,停在那裡。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真實世界的我。

一股惡寒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這不是惡作劇。不是幻覺。

我踉蹌著,終於挪到了門邊。手握住冰涼的門把,金屬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轉動,門鎖發出輕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