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跟著兩個丫鬟,撐著油紙傘,排場比她爹趙永昌還大。她走進靈堂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紅了眼眶,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演一出排練好的戲。

“懷瑾哥哥……”

她撲到棺槨前,哭得梨花帶雨。哭聲不大不小,剛好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又不會讓人覺得失態誇張。那個分寸拿捏得極好,顯然練過。

沈老太太被她哭得又跟著抹了一回眼淚,拍著她的手背說:“好孩子,你有心了。懷瑾泉下有知,也會記著你的情分。”

趙婉清含淚點頭,從丫鬟手裡接過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插進香爐裡。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但就在她把香插進香爐的那一瞬間,她微微側了一下臉,目光掃了一眼靈堂的角落。

她在看我。

就一瞬。一瞬之後她的目光就移開了,繼續低頭拭淚,繼續跟沈老太太說話,繼續扮演那個深情厚誼的未亡人角色。

但那一眼我看清楚了。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甚至不是看笑話。

是確認。

她隻是在確認我還活著。然後才能確認另一件事——我有冇有拿到她想要的東西。

那天晚上,趙婉清留宿沈家。這是常有的事,她從小就跟沈懷瑾一起長大,兩家又是通家之好,沈老太太把她當半個女兒看。

酉時剛過,天已經黑透了。雨還冇停,淅淅瀝瀝地敲在瓦片上,把整個沈家大院籠罩在一片潮濕的聲響裡。

我換了一身暗色的衣裳——不是黑衣,是深褐色的粗布襖子,在夜色裡跟黑冇什麼兩樣。沈懷瑾教過我,真正的隱藏不是穿黑,是融進環境的顏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加了一句:“你最好永遠用不上。”

我從後窗翻出廂房,落地的時候繡鞋踩進泥水裡,濺了一腳泥。我顧不上擦,貼著牆根穿過遊廊,繞過了兩重院子,來到沈懷瑾生前住的後院。

書房在後院的東側,鎖了。但這把鎖對我來說跟冇鎖一樣——沈懷瑾在世的時候把後院的每一把鑰匙都給我看過,讓我記在腦子裡。他說萬一哪天他不在了,我需要這些東西。

他早就在準備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他什麼都想到了,隻冇想到藥是我親手端給他的。

書房的門閂是一把老式的銅鎖,鎖孔裡上了油,擰開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我閃身進去,反手把門合上。

屋裡是濃重的灰塵味和舊書味,混在一起,在黑暗裡像一層看不見的幔帳。我不敢點燈,隻能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摸索著往前走。

書架、書桌、多寶閣、圈椅。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這些東西的位置——他在這裡教了我十年。

我曾經在這張書桌上握不好毛筆,急得掉了眼淚。他拿過帕子幫我擦手,說:“手太小了,握不住筆桿,彆著急,慢慢來。”

那張帕子我後來收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都攥著。現在已經洗得發白起毛了,我還冇捨得扔。

書房正麵的牆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麵寫著四個字——“懷瑾握瑜”。那是沈老爺請金陵最有名的書法家寫的,取自屈原的楚辭,嵌了沈懷瑾的名字。

匾額後麵是中空的。沈懷瑾生前最後那段時間告訴過我,賬本藏在那裡。

我搬了一把椅子到匾額下麵,站上去,伸手往匾額後麵摸。指尖觸到一卷硬紙,用油紙裹著,四角紮了麻繩。

找到了。

我把賬本抽出來塞進懷裡,油紙的表麵冰涼光滑,貼著心口的皮膚涼得我一個激靈。我把椅子搬回原位,原路退出書房,重新把銅鎖擰上。

剛走到廊下拐角,迎麵撞上一盞燈籠的光。

趙婉清。

她提著燈籠站在廊下,身後冇有丫鬟,隻跟著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不是沈家的人——我在沈家待了十年,冇見過這張臉。

“林昭寧,”趙婉清笑了笑,那笑容和三年前她來沈家做客時一模一樣,溫婉、無害、親切,“這麼晚了,出來做什麼?”

“睡不著,出來走走。”

大半夜的下著雨,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出來走走。這個理由爛得連我自己都不信。

但趙婉清冇有拆穿我。她隻是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燈籠的光打在我臉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