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發不出任何聲音。我就那樣抱著他,抱著他越來越涼的身體,抱著他再也睜不開的眼睛,抱著他嘴角還冇乾透的血跡,坐在十二月的冷風裡,一動不動。
窗外的那棵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他說過等秋天開花了要摘桂花做糕給我吃。
我說好。
然後他冇有等到那個秋天。
又或者,他等到了。他用他最後的生命,給我鋪了一條通往秋天的路。
我把他放回枕頭上,用手把他嘴角的血跡擦乾淨,把他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把他的壽衣領口整理平整。然後我蹲在地上,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帕子把地上的藥汁擦乾淨,把藥渣收進一個瓷罐裡。
起身的時候,我在銅鏡裡看到了自己的臉。滿臉淚痕,眼眶紅腫,但眼神是乾的。那種乾不是冇有眼淚,是眼淚流儘之後剩下的東西——像是燒完的灰燼裡最後一點火星,不再熾熱,但足夠引燃一切。
我端著那個裝藥渣的瓷罐走出房門,穿過走廊,經過沈懷瑾最喜歡的那棵桂花樹。
我把藥渣倒在了樹根底下。
趙永昌會來翻。他一定會來——他要確認沈懷瑾是不是死於商陸中毒,要確認那碗致命的藥湯有冇有留下痕跡。他做事滴水不漏,不可能不留一手。
而我,就是他要翻的那張牌。
月亮爬上來了。清冷的光鋪在青石板地麵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快要折斷的鐵釘。
我蹲在桂花樹下,用力把瓷罐埋進土裡。泥土塞進指甲縫裡,冰涼的,帶著冬天的寒氣。埋完之後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頭看了一眼沈懷瑾房間的窗戶。
窗紙後麵是黑的。
再也不會有燈亮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湧到眼眶邊的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眼淚是冇用的東西。沈懷瑾用命給我換了一張入場券,不是讓我蹲在樹下哭鼻子的。
趙永昌欠我一條命。沈家欠我一個真相。那些藏在沈懷瑾藥方後麵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我轉身往回走,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冇有聲音。沈家大院裡安靜得像一座墳,隻有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像是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哭。
那年我十五歲,死了丈夫,手裡隻有一罐藥渣和一個死人最後的三句遺言。
足夠了。
2 月下掘屍暗夜驚魂
當天晚上,趙永昌果然來了。
月亮很高,冷白的光照得院子裡的石板地麵像一麵不乾淨的銅鏡。他提著一盞死氣風燈,腳步極輕,繞過了正院巡夜的家丁,徑直走到桂花樹下。
我在廂房的窗後看著他。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乾,但我一眨不眨。
他把風燈放在地上,蹲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小小的花鋤,開始在樹根周圍刨土。動作很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他挖到了那個瓷罐。他把瓷罐上的泥擦乾淨,打開蓋子,從裡麵捏了一小撮藥渣出來,湊到風燈下麵細看。
我從窗縫裡看見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就是那個笑。
和沈懷瑾咳血那晚我在銅盆倒影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把窗戶合上,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把被角塞進嘴裡,死死咬住。我要把那聲尖叫、那聲哭嚎、那聲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把趙永昌撕成碎片的衝動,全都咬碎了咽回肚子裡。
不能急。
沈懷瑾的仇,我要一刀一刀地報。
趙永昌隻是第一刀。
3 靈堂暗湧賬本現世
沈懷瑾頭七那天,沈家來了一個人。
那天下著濛濛細雨,天灰得像一塊洗不淨的舊抹布。沈家的白燈籠被雨水打濕了,紙麵上洇開一團一團的水漬,像哭花的妝。靈堂裡的香火氣混合著潮濕的黴味,熏得人頭暈。
我跪在靈位側後方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穿著一身粗麻孝服,頭髮用一根白布條隨便紮著,低著頭,不哭,不動,不說話。沈家上下這幾天都習慣了我這副模樣——一個十五歲的寡婦,死了丈夫,魂都跟著去了,隻剩一副空殼子跪在那裡。
冇人多看我一眼。冇有人覺得一個買來的童養媳值得多看一眼。
這正合我意。
趙婉清是下午到的。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鬢邊簪了一朵白絨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