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鎮

越野車沿著盤山道往下開,大約半個小時後,一座沿路而建的小鎮出現在視野裡。

鎮子不大,沿公路兩側分佈著幾十棟建築——加油站、飯店、藥店、小旅店……。

這些建築全部是門窗緊閉的民房。

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往下沉,把整個鎮子染成一片疲憊的暗橙色。

街道上滿是雜草和垃圾,幾輛廢棄的汽車歪在路邊,車身上覆著一些細小的藤蔓。

林柚把車停在鎮口一處地勢較高的加油站旁邊,熄火,搖下車窗。

周圍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的呼呼聲。

林柚抬頭看向了天空,在夕陽下的雲彩似乎被火焰灼燒成了紅色。

雲層之上有團團的凸起,不規則的圓頂狀或鈍錐狀的形狀。

看起來今天晚上可能會有雨。

“今晚在這裡過夜。”林柚推開車門,用望遠鏡掃了一圈鎮子,“夜裡趕路太危險。夜行異獸在比白天更活躍,而且今天晚上可能有雨。”

暮雪熄了火,從車窗中看向外麵的雲層,似乎有些厚的過分。

“今天晚上會有雨?”

林柚放下瞭望遠鏡,從揹包裡拿出了無人機。

無人機快速升空,在夕陽下盤旋,將小鎮的每一個角落實時傳輸到林柚的手機螢幕上。

畫麵掃過加油站後麵的停車場排著一連串得車,在一輛翻倒的大巴車附近的地上有幾灘已經乾涸發黑血跡。

掃過雜貨鋪門口散落著空罐頭和碎玻璃。

無人機沿著公路開始在周圍盤旋,偵查整個小鎮。

很快手機畫麵中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背上揹著一個鼓囊囊的帆布袋,手裡拿著一束已經有些枯敗的花束。動作很快的沿著小巷快步行走。

似乎正要趕往一個地方。

林柚把畫麵放大。

那個男人的手裡握著一把短鏟,帆布袋裡裝的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麼。

男人終於停了下來,在一片空地前似乎在嘀咕著什麼,然後彎腰把手種的花束放在了一塊木板上。

等到林柚靠近一些,才發現那是一塊木板做成的墓碑。

上麵隻有一個名字:竇勇之墓。

然後再也冇有其他。

墳頭的土很新,就連雜草都冇有。

男人周蹲在墓前,把那束從鎮裡花店拿來的花束放在了墳頭上動作很慢。

花莖太軟,立不住,他用手在泥土裡挖了個小坑,把花根埋深了些,又用指尖把土壓實。

夕陽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墓碑上。

林柚從街角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冇有出聲,隻是站在街角邊緣,看著那個男人蹲在墳前忙碌著。

男人不知道身後就有兩雙眼睛盯著他,他把最後一枝野花插進土裡,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從帆布袋裡又摸出一樣東西。

半包皺巴巴的煙,是末日前那種幾塊錢一包的廉價香菸,煙盒已經被壓扁了,裡麵隻剩為數不多的幾根。

他抽出兩支香菸塞入了嘴中,用火機點燃。

然後猛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出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哆嗦著手把其中的一支插在墳前的泥土裡。

菸頭在暮色裡明明滅滅,燃得很慢,像是有人在慢慢抽。

男人看了看手裡的煙盒,裡麵已經空了。

苦笑一聲,把煙盒丟在了地上,一屁股坐在了墓碑前。

“隻剩最後一根了。抽完這根,以後就得給你卷樹葉抽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躺在隔壁鋪上的兄弟聊天,怕吵醒其他人。

“小遠的疤好得差不多了,昨天他自己對著鏡子看了半天,說看起來像一條小魚。我說像蚯蚓。他生氣了,追著我在院子裡跑了好幾圈。這孩子的精力還是那麼旺盛,跟你以前一樣。以前你揹著他跑,現在他追著我跑。有時候我覺得,他是不是把你那份活力也帶上了。”

男人又抽了一口煙,想了想又從身上摸出了一小瓶二鍋頭。

打開酒瓶,小小的抿了一口然後在墓碑前又倒了一些。

“兄弟,我知道你愛喝酒,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可不能多喝,我要保持清醒。”

男人遲疑了片刻道,“不過,你現在比我好得多,至少不用那麼忙,可以多喝一些。”

說著把小瓶酒倒了大半,這才把酒瓶重新蓋好收在了口袋中。

口中絮絮叨叨的說道。

“小寧的豌豆又長高了,長得比之前更快,她自己說是因為土裡有什麼東西在幫她。我問是什麼東西,她說不知道,不是蟲子,也不是肥料,是一種更深的、更暖的東西。”

男人頓了頓,苦笑道。

“你知道嗎?她說的時候眼睛發亮,跟咱媽以前種菜時一模一樣。這孩子自從知道自己能跟植物說話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比以前話多了,也比以前愛笑。但她昨天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心裡一直擔心。算了,你都睡了,我告訴你讓你擔心做啥。”

說著男人又猛抽了一口煙。

“好吧,我就知道你會擔心寧寧。她說——‘哥,我能感覺到鎮子北邊的那些花在害怕。’我問她花為什麼害怕,她說不知道,但那些花的根一直在發抖。阿傑,你說我該不該信她。信吧,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果是你,你肯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而我……什麼也做不了。”

說完又是一陣沉默。

煙霧繚繞之間,隻有那一抹菸頭的紅光一閃一閃。

“昨天路過咱倆以前常去的那家麪館,門還開著,招牌掉了一半,裡麵全是雜草。你還記得嗎,每次去你都點牛肉麪,加兩勺辣椒油,辣得直咳嗽還非要吃。老闆老說你再吃這麼辣胃得出毛病,你不聽。現在想想……。”

“那些日子真他媽的好。冇有異獸,冇有蜘蛛,冇有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窗戶。最大的煩惱是月底發工資之前怎麼省著點花,好給你攢夠買新手機的錢——你那個破手機螢幕裂了大半年都不捨得換,最後還是我偷偷貼了錢幫你換的。換了冇幾天末日前一天你還跟我說新手機拍照比舊的好,我說廢話,價錢差了那麼多。你現在還用那個手機嗎。估計現在已經用不了了。你以前總說這世上冇有過不去的坎,現在你在那邊,應該不用過坎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他的頭髮,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菸頭已經在絮絮叨叨中燃燒隻剩下菸屁股。

“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物資還算不少,但每天閉上眼睛就在想明天會不會有異獸衝進來,會不會有比異獸更壞的人找上門。白天在小寧和小遠麵前不敢露出來,晚上一個人蹲在你這裡纔敢說真話。你說過我是四個人裡最能抗的那個,現在你不在了,我不知道還能抗多久。”

男人猛然嘬了一口,菸屁股上麵可憐的一點紅光徹底的熄滅。

“明天我還來。下次給你帶一些花生冇了給你帶餅乾,煙冇了給你卷樹葉。你以前說過隻要兄弟還在就不怕冇煙抽。兄弟還在。你也是。”

他站起來,把鐵鍬扛上肩,帆布袋掛在鍬柄上。

“這是你什麼人。”一道女聲突兀的響起。

冰冷冷的聲音,在這夜色中顯得突兀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