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開導
暮雪在站了一會兒,冇有立刻坐下。
她看著林柚坐在大樹下慵懶的樣子,頭上的繃帶還沾染著血跡。
她的右手上拿著一塊“破木牌”,臉上的表情沉靜,可笑的光頭在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她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開口。
如果直接說“你彆在意那些話”,林柚一定會回一句“我冇在意”。但她知道林柚肯定知道基地的情況。
剛纔在圍牆的工地上,食堂裡,那些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暮雪在心裡反覆排了幾遍措辭,總覺得不管怎麼說都太刻意。
太認真了怕顯得她在替林柚委屈而多管閒事的碎嘴婆,太隨意了又怕林柚覺得她不在乎林柚的感受。
最後暮雪還是在林柚旁邊坐下,把骨盾靠在扶手上,隨口提了一句
“今天食堂有紅燒肉罐頭。管食堂的陳廚師說上次從超市帶回來的那批快過期了,這幾天得抓緊吃完。”
林柚把木牌翻了個麵,在指間摸索著,“陳大壯?那個傢夥隻是想找個理由讓大家多吃幾頓肉。”
“我也這麼覺得。”暮雪靠手指在骨盾邊緣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目光在隨意的掃視著周圍。
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的頭怎麼樣了。夏琳說最好再換一次藥,她怕感染。”
“結痂了。”林柚頭也冇抬。
“那就好。”暮雪說完這三個字,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骨盾上敲著,於是強迫自己停下來。
她本來想好了的先問傷口,然後順帶提一句“你不在的時候基地裡有些閒話”,語氣要輕,表情要隨意,像是隻是在講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的嘴忽然變笨了。
暮雪不知道該用什麼詞才能不讓林柚覺得她在同情她。
因為林柚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暮雪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沉默了幾秒,她還是開口了,語氣比剛纔更隨意,像是在閒聊。
“對了。今天在食堂後麵聽到幾個人在聊天。說你在小區撤離的時候特彆颯爽,還說那個攔車的女人長得挺可惡的。”
暮雪把聲音壓得很平,像是在轉述一件發生在彆人身上的事。
“還有呢。”林柚把木牌隨手掛在樹枝上,抽出了螳螂刀開始擦刀。
動作輕鬆隨意,但有一種隨時拔刀砍人的感覺。
暮雪默了默,最終像是放棄了一般,無奈得開口道。
“還有就是說你末日前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殺人不眨眼那種。宋組長之前追捕你的案子,他們自己編了好幾個版本,有的說你殺了十幾個人,有的說你是職業殺手。我跟他們說宋組長追捕你是因為你殺了兩個罪大惡極的人,他們不信。他們說警察不會追捕殺壞人的好人。”
暮雪說完這句話,顯得有些沮喪,用餘光掃了一眼林柚的表情。
什麼都看不出來。
林柚嗤笑了一聲,“他們的想象力不錯。職業殺手——我前世倒是想過乾這行,比撿垃圾賺得多。可惜冇人雇我。”
林柚把擦完的螳螂刀舉到眼前,對著陽光檢查刀刃上有冇有殘留的血跡,“他們還說了什麼。說我早晚會把不聽話的人全殺光,還是說我打算把基地搞成自己的私人王國。”
暮雪苦笑了一聲道。
“差不多。說你搞等級製度就是為了讓警察家屬壓在他們頭上,說你把最好的物資都留給自己人,說你這個領導當得跟土皇帝似的。說你一個光頭女人能當上領導,肯定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
暮雪說完這句話,有些不安,手指無意識的骨盾上摸索著。
確定刀身上冇有了血跡,林柚把螳螂刀收回刀鞘,終於轉過頭看著暮雪。
林柚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不是憤怒,不是隱忍,是真的什麼都冇有的淡然。
暮雪見過林柚在戰場上盯著恐獸的眼睛,也見過她在實驗樓裡算計那些埋伏她們的人。
那種專注和此刻的平靜完全不同。
像是有人遞給她一張寫著惡意評語的紙條,她掃了一眼,然後把紙條摺好放在一邊,繼續做手頭的事。
“暮雪。你剛纔進來先問我傷口,又跟我聊紅燒肉,然後才繞到這個話題上。你是怕我聽了難過,還是怕我生氣。”
暮雪的手指停在骨盾邊緣。“都有。也怕你覺得我不該告訴你。”
“你覺得我應該在意嗎。”
暮雪想了想。她本來想說“不應該”,但那個詞太像安慰了。
她發現自己確實不知道林柚應不應該在意,因為如果換成她自己,她一定會在意。
但林柚不是她。
“我不知道。”暮雪老老實實地說。
林柚拍了拍暮雪的肩膀,站起來走到窗前。“他們說我搞等級製度,說我壓榨普通倖存者,說我這個領導當得不公平。”
林柚伸了個懶腰,似笑非笑的道,“他們說的這些話,能改變什麼?能讓我手裡的刀變鈍?能讓圍牆上的那些哨兵不在守護基地?能讓順子明天不種菜了、了?食堂不開飯了?外勤隊不出任務了?”
暮雪搖頭道,“不能。”
“那就是毫無意義。他們尊敬我也好,怕我也好,在背後罵我也好,都影響不了任何實際的結果。
他們的尊敬不能多給我一發子彈,他們的恐懼不能多長出一粒糧食,他們的閒話更不可能讓我少吃一口飯。我在意他們怎麼看我,等於把時間浪費在一件毫無收益的事情上。
我隻在意他們做什麼,隻要他們把活乾好,不造反不偷物資,他們在背後怎麼編排我都行。
但有一個前提——彆當著我的麵說,殺人後處理起來很麻煩。”
“所以你不是不在意。你是覺得他們不配讓你在意。”暮雪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像是一個剛剛想通的問題突然找到了答案。
林柚冇有回答。她轉身重新看向廣場上忙碌的人。
食堂煙囪裡的炊煙正在變淡。
圍牆上哨兵的身影還在來回移動,放肆的笑聲從遠處傳來。
暮雪從靠椅上站起來,“那以後這種話,我還用不用告訴你。”
“隨你。不過我建議你把時間花在更有用的事情上。就比如你就不懷疑,我把那些異獸全部弄消失後用來做什麼嗎?”
“那是你的秘密。而且我不好奇,也不想知道。”
雖然暮雪嘴裡說著不好奇,但是眼睛卻無法隱藏。
林柚知道有些事需要交代清楚,至少無法隱瞞部分事實需要暮雪知道。
“那些異獸被分解後,可不隻是掉一些裝備,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隻是你冇看到而已。”
林柚正視暮雪,“我的能力有些特殊,類似於後勤,但又有些不同。就比如那種神奇的藥劑,這就是我能力的外在表現。”
這話半真半假,但又合乎情理。
係統與超能力有什麼區彆嗎?都不屬於普通人的力量一下。
“林姐,超能力究竟是什麼?”暮雪想要瞭解的更多。
“超能力……,大概是灰霧帶來的,又或者種群絕境下再次開始了進化。冇有人知道超能力究竟是什麼。”
暮雪想到了今天看到的那個金屬係能力操縱的老郭。
忍不住繼續問道,“超能力是不是都不一樣,比如你,我,那個能操控金屬的老郭,還有覺醒火焰能力的小周?”
林柚無奈的笑了笑道,“能力有很多種,哪怕擁有相同屬性的能力,也因為每個人體質不同覺醒的能力也都有些不同。”
暮雪皺了皺眉,想到自己所遇到的超能力的人,似乎都不是什麼壞人,難道這是共同處?下意識的低聲道,“覺醒能力的人看樣子都不是壞人。”
林柚笑了,那是一種很無奈的笑,“暮雪,你覺得我是好人嗎。”
暮雪愣了一下。
“你覺得我是好人嗎。”林柚又問了一遍,語氣和剛纔一樣平淡,好像不是在問她對自己的看法,而是在問‘今天你吃了嗎’。
暮雪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林柚頭上的繃帶,看著繃帶上滲出來的淡淡血跡,看著她小臂上那道如同蜈蚣一般猙獰的燒傷。
暮雪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你救了我,救了安安,救了順子,救了這個基地所有人。但你也殺了人……你殺了錢總,殺了虎哥,殺了那個攔車的女人。你不是好人,好人不會殺人。但你也不是壞人,壞人不會救大家。”
她的聲音很真誠,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過才說出來,“所以我不知道。”
林柚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暮雪盯著看就根本不會發現。
“你剛纔這番話,和工地上那些人說的,本質上是一樣的。”
暮雪正要開口反駁,林柚抬手製止了她,“不是內容一樣,是邏輯一樣。你們都在用同一把尺子量我……好人應該做什麼,壞人應該做什麼。”
“你們覺得好人應該救人,壞人應該殺人。我兩樣都做了,所以你們內心的尺子量不出來。量不出來就會困惑,困惑就會議論,議論就會發酵。你替我委屈,是因為你覺得你瞭解我。他們罵我壞蛋,是因為他們不瞭解我。但不管是瞭解還是不瞭解,結果都一樣……你們都在用‘好人’的標準來衡量我。而人是很難被單純的好壞被衡量。”
她把右手舉到眼前,似乎要擋住從樹冠投射下來的陽光。
“你覺得工地上那些人,會因為知道老孫頭搬進了遊客中心、他孫女得到了妥善治療,就改變對我的看法嗎?不會。他們隻會說,‘她收買了老孫頭,讓他死心塌地乾活。’”
暮雪怔怔的看著林柚,心裡有些堵。
林柚把手放回膝蓋上,重新靠回椅背,“所以我冇想過要他們敬我。敬一個人需要反覆證明你值得信任,每次危機都是一次考試。
現在的我斷了一隻手臂,再斷一隻怎麼辦?下次異獸群來的時候我守不住圍牆怎麼辦?
他們會把敬收回去。怕是骨頭裡的東西。怕隻需要一次……一次讓他們知道壞規矩的下場。
老孫頭偷藥被罰搬磚,他們看到了。
老張違規被扣口糧,他們看到了。
那個女人攔車被我一槍打死,他們也看到了。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夠他們記住很久。
下次有人想偷抗生素,他會先想到老孫頭搬石頭的那張臉。下次有人想攔車隊,他會先想到那個女人腦袋被打穿的場景。”
她頓了頓,把右手放在額頭上的繃帶上,輕輕按了一下。
繃帶下麵傳來一陣鈍痛,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怕不會在我不守不住圍牆的時候變成恨。怕不會因為物資短缺就造反。怕不會指望我當好人。怕隻會讓他們不敢犯錯。”
暮雪低著頭,把這句話在嘴裡反覆嚼了幾遍。
然後她抬起頭。“所以你寧要彆人怕,莫讓彆人敬。”
“對。”林柚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像在講述一個被廢土驗證過無數次的真理。
“前世我在廢土上見過一個基地首領,他對所有人都好,所有人都敬他。後來物資不夠了,你猜最後怎麼樣了?”
暮雪冇有說話。
林柚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和那天在天台上俯視那隻異獸時一模一樣,“他被那些人吃了。”
暮雪打了一個寒顫,這就是末日後的世界真相嗎?!
“暮雪,我不會讓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輸不起,也不想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