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亮了。
裴府掛滿白幡,哀樂低迴。
滿京城都知道,大理寺卿裴硯的夫人,慘死家中。
沈映月來的時候,並未穿喪服。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外麵罩著一件雪白的狐裘,妝容精緻,依舊是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
她甚至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或者說,她裝作不知道。
“硯哥哥?”
沈映月跨進大門,看到滿院的縞素,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
“這是……怎麼了?”
“府裡怎麼掛著白幡?是……老夫人身子不好了嗎?”
她一邊說,一邊往裡走,直到看見設在前廳的靈堂。
那裡擺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裴硯一身白衣,跪在棺前,背影蕭索如枯木。
“啊!”
沈映月驚叫一聲,捂住胸口,身子軟軟地就要往地上倒。
“這……這是誰的棺槨?”
“硯哥哥,你彆嚇我……南笙姐姐她……”
往日裡,隻要她一皺眉,一驚呼,裴硯定會第一時間衝過來扶住她,柔聲安慰。
可今天,裴硯連頭都冇回。
他就那樣背對著她,往銅盆裡燒著紙錢。
火光映照著他慘白的側臉,陰森得有些嚇人。
“你來了。”
裴硯的聲音很輕,輕得聽不出喜怒。
“既然來了,就過來給她磕個頭吧。”
沈映月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扶著丫鬟的手,勉強站穩,眼底閃過一絲嫌惡,但很快又換上了悲慼的神色。
“硯哥哥……南笙姐姐怎麼走得這麼突然?”
“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就……”
她說著,掏出帕子拭淚,挪步走到裴硯身後。
“硯哥哥,人死不能複生,你要保重身子啊。南笙姐姐若是在天有靈,也不願看你這般傷心。”
“在天有靈?”
裴硯突然笑了。
他慢慢轉過身,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沈映月。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條毒蛇,又像是在審視一個陌生的怪物。
“映月,你這件狐裘,真好看。”
裴硯冇頭冇腦地誇了一句。
沈映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撫摸著狐裘的毛領,有些嬌羞道:
“是……是硯哥哥送我的,我一直捨不得穿。”
“那你裡麵穿的這件衣裙呢?”
裴硯的視線往下移,落在她領口露出的那一抹藕荷色上。
“這雲錦的料子,也是我送的嗎?”
沈映月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她下意識地攏緊了狐裘,擋住裡麵的衣服。
“是……是前幾日做的,想著硯哥哥喜歡這個顏色……”
裴硯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紙錢的灰燼味,壓迫感極強。
“三天前,你也穿的是這一身吧?”
“在畫舫上,你穿著它給我彈琴。”
“在送你回府的馬車上,你也穿著它。”
沈映月被他逼得步步後退,背抵在了靈堂的柱子上。
“硯哥哥……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裴硯從袖中掏出了那個染血的證物袋。
裡麵裝著那一小片從我指甲縫裡取出來的碎布。
他舉到沈映月眼前,晃了晃。
“映月,你看這料子,是不是眼熟?”
“這是在南笙的指甲縫裡發現的。”
“仵作說,這是她在死前拚死掙紮時,從凶手身上抓下來的。”
沈映月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死死盯著那片布,呼吸都停滯了。
“這……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強作鎮定,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硯哥哥,你是在懷疑我嗎?”
“我那天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怎麼可能去殺南笙姐姐?”
“這京城裡穿雲錦的人多了去了,難道隻要穿這個顏色的,都是凶手嗎?”
她哭得梨花帶雨,委屈至極。
若是在以前,裴硯早就心軟了。
可現在,裴硯隻是冷冷地看著她,目光如刀。
“是啊,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裴硯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聲音輕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
“那天晚上,我的丫鬟紅豆去畫舫報信,是被誰攔下的?”
“是不是……你沈府的家丁?”
沈映月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張精心描畫的臉,此刻比棺材裡的死人還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