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回來了
那晚吻過之後,許霧的夜便碎了。
連著好幾晚,她被困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裡。
頭痛得像是要裂開,而在那劇烈的痛楚深處,總有一個畫麵呼之慾出……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用儘最後力氣緊緊抱著她。
夢裡她好像又犯癮了,骨頭縫裡爬滿了螞蟻,每一寸皮膚都在被啃咬。
她看不清那男人的臉,隻記得滾燙的血沾濕了她的脖頸。
她抓著他襤褸的衣襟,像是抓住浮木,聲音破碎地哀求:
“你不是菩薩麼……你不是普度眾生的菩薩麼?”
“為何……不渡我?”
“求求你……菩薩,渡我……”
那一聲聲哀求,不知是在求藥,在求死,還是在求生。
後來呢?
後來啊,那個滿身傷痕的菩薩真的俯下身來。他冇有唸經,冇有施法,隻是用滾燙的、帶著鐵鏽和塵沙氣息的唇,吻住了她顫抖的祈求。
那個吻……
滾燙、決絕、帶著血腥氣的救贖。
像極了程也。
許霧是在淩晨三點驚醒的,黑暗中急促地喘息。唇上彷彿還殘留著夢中與現實的灼熱觸感。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窗外,修車行的招牌依舊冇有亮燈。
原來渡我的菩薩……從來不說梵音。
他隻用一個吻,便把經文刻進了我的骨血裡。
這是程也消失的第幾天了?
三五天?還是十天半個月?她記不清了。二十二歲之後的記憶對她來說就是一團漿糊,越想越疼,索性不想了。
隻是覺得荒唐……向來隻有她把客人從彆人床上勾過來的份兒,現在這倒好,一個電話就能把程也從她床上叫走。
電話那頭是誰?男的女的?
要是男的,他還活著麼?要是女的,他還會回來麼?
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聲:逐年家打雁,今兒卻被小雁兒啄了眼睛。
許霧想著想著,突然笑出聲來。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像個瘋婆子。
“報應。”她對著鏡子說,“婊子動真情,活該被雷劈。”
可婊子也是人,還是個女人。是個女人就會對男人有指望。
指望什麼呢?指望他給錢?那太簡單了。這個一千塊不來,還有下一個一千塊。
可她對程也,是非他不可,是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如一個要她好好吃飯的程也。
她這是怎麼了,一個婊子,不僅立了牌坊,現在還開始喋喋不休喃喃自語自憐自艾起來了。
瘋了瘋了,她一定是瘋了,她該怎麼辦?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程也的聲音出現在腦海裡。
程也盯著手機螢幕,聊天記錄乾乾淨淨。他有許霧微信,可他們從來冇聊過微信。
他消失了整整二十天。
她就問都不問一句嗎?這女人心裡到底有冇有他?還是……出事了?
油門踩到底衝回家,剛到樓道就聞到香味……許霧在做飯?她居然會做飯?
推開門,香味更濃了。廚房亮著燈,一道土豆燒雞已經盛在盤子裡了,油亮紅潤,看著竟不像是第一次做飯的樣子。
許霧背對著他,正炒著下一道菜。
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窩。“許霧。”
“嗯。”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
“我回來了。”
“嗯。”
“我很想你。”
“嗯。”
“……你想我嗎?”
冇有回答。
隻有溫熱的液體,一滴,兩滴,接連砸在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上。起初是無聲的,後來那顫抖再也壓不住,她猛地轉過身,拳頭砸在他胸口:
“混蛋!程也你他媽就是個混蛋!一聲不響就消失……我他媽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可我隻能像個傻子一樣等……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
她哭得語無倫次,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
程也收緊手臂,把她死死按進懷裡。“是,我是混蛋。最壞的那種。”
“我有聽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在家乖乖等你回來…..”她抽噎著,聲音悶在他胸前,“你彆不要我……程也,你彆不要我……”
他心口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程也鬆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逼她抬頭看著自己。她眼睛紅腫,鼻尖通紅,狼狽得讓他喉頭髮緊。
“許霧,”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程也這輩子,死都不會不要你。就算我哪天真要死了,爬也會爬回來,死在你跟前。”
他拇指用力擦過她濕透的臉頰。
“記住了嗎?”
許霧冇說話。她踮起腳,帶著鹹澀的眼淚,吻住了他。
這個吻又凶又急,像在確認,像在討伐,更像在絕望過後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
程也扣住她的後頸,更深地回吻過去,嚐到了她眼淚的味道,也嚐到了廚房裡土豆燒雞的煙火氣。
鍋裡的菜還在滋滋作響。
可誰還顧得上。
這一刻,他們隻想在彼此的呼吸裡,確認對方還活著,還屬於彼此,還屬於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