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把程也還給你

接下來的日子,許霧真的就待在那間屋子裡。

房間裡有程也從小到大的痕跡。她翻看著他的相冊,撒嬌賣癡讓他講那些她未曾參與的過去。

照片裡的少年高大挺拔,笑容爽朗乾淨,眼神中盛開著無比燦爛的陽光,幾乎每一縷光線裡都有蘇明晞的身影。

從青澀的並肩,到自然的牽手,再到他低頭吻她額頭的溫柔瞬間。

程家甚至有一間專門為蘇明晞留著的客房,衣櫥裡還掛著幾件她中學時代的舊校服。

那是他的青春,清澈、明亮,與她泥濘腥臭的過往有著雲泥之彆。她靜靜地聽,默默地看,像在欣賞一部與己無關的、美好的老電影。

程也給她找來許多書。從磚頭厚的世界名著,到包裝花哨的網絡小說,堆滿了床頭。他說:“你看書的樣子,特彆安靜,特彆好。”

……

而夜晚則成了程也的刑場。

那些被他死死按在陽光之下的畫麵,總在意識最脆弱時反撲。

有時是許霧在叢林裡將槍口對準太陽穴的絕望側影,有時是城中村裡她接客時倒映在窗戶上的模糊輪廓,有時是她跪在夏桀腳下的狼狽模樣,更多時候,隻是一片無聲的黑暗。

他總是猛地坐起,像溺水者浮出水麵,胸膛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透睡衣。

黑暗中,第一個本能動作是伸手……抱到身邊溫熱的許霧,那幾乎要崩斷的神經才稍微一鬆,隨即,是更洶湧的後怕和一種近乎暴戾的**。

他翻身壓住她,動作帶著未褪的驚恐和不由分說的力量。

許霧通常是在他驚醒的瞬間就醒來了,或者說,她本就睡得很淺。

冇有絲毫抗拒,甚至在黑暗裡無聲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更溫順地接納著他所有的重量和急促的呼吸。

冇有前奏,冇有言語。

他進入得有些急,甚至可以說是莽撞,皮膚相貼,汗水交融,體溫滾燙。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睜著,一眨不眨地、直直地看著身下的她,許霧承受著他帶著痛感的力道和幾乎令人窒息的注視。

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聽到他喉嚨裡壓抑的、困獸般的低喘。

在他最失控、節奏最淩亂、彷彿要被體內那頭黑暗的野獸吞噬的時候,許霧就會抬起手,輕輕撫上他汗濕的、緊繃的後頸。

她的聲音很軟,卻能穿透他粗重的呼吸:

“程也。”

他動作不停,眼神卻顫動了一下。

“吻我。”

不是命令,也不是乞求。是一個清晰的、溫柔的錨點。

程也像是被這句話從狂暴的漩渦邊緣猛地拽回。

他頓住了,像一個瀕危的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麵,狠狠咬住她的嘴唇。

這個吻吞噬了她所有的話語,也吞冇了他喉間那些支離破碎的嗚咽。

唇齒相依間,那股幾乎要撕裂他的崩裂感,竟奇蹟般地從他身體裡一點點退潮。

他繃得像石板的脊背,在她的指尖和唇舌之間,一分一分地軟了下來。

衝撞變得綿長而悱惻,他終於閉上了那雙始終睜大、盛滿恐懼的眼睛,把滾燙的臉埋進她汗濕的頸窩。

許霧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全然沉落下來,狂跳的心臟也漸漸與她合上了節奏。

她的手,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汗水漸漸冷卻,喘息歸於平靜。

他在她懷裡,在她有節奏的輕拍和肌膚相親的溫暖中,呼吸逐漸變得深長而均勻,終於沉沉睡去,緊鎖的眉宇也緩緩舒展開來。

許霧卻常常就此清醒,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他安穩的呼吸,感受著他全然依賴的重量。

身體裡是他留下的、漸漸平息的痕跡。

她就這樣抱著他,抱著她的菩薩,她的英雄,她的珍寶,她的程也。

………

直到這天下午,程也被他父親叫去了書房。臨走前,他仔細鎖好了臥室的門。

許霧在門後站了片刻,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儘頭,她才轉身,從抽屜深處找出那枚她藏好的、細細的髮卡。

門鎖輕輕“哢嗒”一聲,開了。

她知道蘇明晞在。她通常會在午後來陪程母插花或喝茶。

她在小客廳外的迴廊裡找到了她。

蘇明晞正獨自對著庭院裡枯敗的殘荷出神,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是許霧,她臉上閃過片刻的訝異,隨即被一層冷淡的戒備覆蓋。

“你是來炫耀他終於連門都捨不得讓你出了嗎?”

“我是來,”許霧走近兩步,聲音清晰,字字句句,句句泣血“把程也還給你的。”

蘇明晞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嘴角扯了扯,眼神卻更冷:“我不需要你的施捨,更輪不到你來可憐。”

“那你就當是可憐我。”許霧迎著她的目光,“幫我出去。”

蘇明晞沉默地審視著她,目光銳利,“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蘇明晞終於開口,聲音壓低了,“但如果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程也不會用這種方式把你藏在這裡。你出去,會死嗎?”

“不知道。”許霧回答得很誠實,“但我知道,如果我消失了,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好事?”蘇明晞短促地笑了一下,帶著苦澀,“如果因為我幫你,導致你出了事,程也會恨我一輩子。我憑什麼要擔這個風險?”

“恨,總比遺忘要強烈,不是嗎?”許霧的聲音很輕,卻像細針,“也許哪天,就因為這份蝕骨的恨,糾纏著,牽扯著,反而生出了彆的東西,他又回到你身邊了呢?”

“這也隻是可能。”蘇明晞彆開視線,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還有一種更大的可能,是他因此徹底與我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那為什麼不賭一把?”許霧向前一步,氣息逼近,“隻要我還在,隻要我還在他眼前,程也就絕不可能回頭看你。如果我消失了呢?哪怕他恨你,可時間那麼長,恨意會磨損,記憶會模糊,而你,一直都在。”

蘇明晞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側窗簾的流蘇。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客廳裡古老的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每一秒都像在叩問。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幾息,她抬起眼,“你想讓我怎麼做?”

“幫我聯絡他的父親。”許霧說出早已想好的計劃,“我要和他父親,親自談。”

蘇明晞的瞳孔微微一縮。她似乎冇料到許霧的目標如此直接,竟然是程父。

許霧冇有等她迴應,說完該說的,便轉身準備離開。

“許霧。”蘇明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複雜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微弱波動。

許霧腳步頓住,冇有回頭。

“不管你怎麼想,”蘇明晞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我雖然恨你的出現,但我……還是不希望你出事。”

許霧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單薄。她微微側了側頭:

“我知道。你隻是希望我消失在程也的世界裡而已。”

她停頓了一下。

“謝謝你能幫我,還有……”

最後三個字,消散在走廊冰冷的空氣裡:

“對不起。”

她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向樓梯,走向她為自己選定的、未知的結局。腳步聲輕輕迴盪,最終被這座樓宅的寂靜徹底吞冇。

蘇明晞獨自站在原地,看著許霧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庭院裡的枯荷在冷風中瑟縮了一下,像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