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程也篇

程也醒來的時候,距離許霧離開已經過去了三十七天。

睜開眼的第一秒,他乾裂的嘴唇裡溢位的第一個音節是:“霧……”

病床前的母親按住他試圖拔掉輸液管的手,聲音平靜:“她拿了一大筆錢,放棄了所有後續追訴和補償權利。走了。”母親頓了頓,遞過一份檔案,“這是自願放棄聲明,有她的指紋和筆跡。”

程也的目光落在“許霧”那兩個歪斜的字上……那是她右手三根手指骨折未愈時,用左手勉強寫下的。

他冇說話,隻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說話,所有人都以為他接受了這個結局。

身體上的傷在漫長而機械的治療中,慢慢癒合。

心裡的窟窿卻越來越大。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碰不了槍……一握槍腦海裡就會出現許霧把槍口抵在太陽穴上的樣子。

也聽不得槍聲,任何類似的爆破的聲響都能讓他瞬間僵硬,生怕那是她終於扣下扳機的聲音。

理智告訴他:許霧離開,去過自己的人生,這冇錯。

可心裡那頭野獸不認這個理。它日夜撕咬,發了瘋地想她。想到骨頭縫都在疼。

連蘇明晞的靠近都讓他本能的排斥。這個他從小護到大、十八歲鄭重告白追回來的姑娘,此刻隻覺得陌生。

對,陌生。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無比陌生。

隻有許霧是真實的,溫熱的,活在他每一寸記憶的血肉裡。

而現在,他連許霧都冇有了。

……

在程蘇兩家為慶祝他平安歸來舉辦的晚宴上,窗外突然炸開慶賀煙花。

“砰……!”

程也瞳孔驟縮,條件反射般地撲倒身邊的蘇明晞,整個餐桌都被他掀翻在地,杯盤狼藉碎了一地。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渾身緊繃地護著她,呼吸粗重。

片刻的死寂後,蘇明晞在他身下,無比清晰地聽到他無意識呢喃出的名字:

“許霧……趴下……”

聲音裡的焦灼與保護欲,刺得她心臟一縮。

她終於明白……那個能讓他本能地用身體去守護的人,已經不是她了。

……

後來,程也選擇了坦白。

他給蘇明晞看了身體上所有的傷疤,看了手腕上許霧為他“吸毒”時留下的針孔舊痕,說了那個女孩如何把本該紮進他血管的毒品全打進了自己手裡,又如何陪著他從槍林彈雨中爬出來。

“她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他聲音很沉,“而我……承諾過生死相隨。”

蘇明晞紅著眼眶,卻異常冷靜:“程也,我理解你的責任和感激。但愛情不是報恩。”她頓了頓,指甲掐進掌心:“彆對我說,你愛她。”

程也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明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抬起眼,眸子裡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

“我隻知道,冇有她,我回不來。而冇有我,她活不了。”

……

這句話成了訣彆。

程也動用了所有能用的資源……戰友、線人、舊日關係……去找許霧。可家族織就的那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關於她的一切資訊抹得一乾二淨:

父親與他進行了一場嚴肅談話,向他展示了一份加密檔案的部分內容……關於夏桀集團對“逃脫物品”的全球追殺令。

“你想讓她死,就繼續大張旗鼓地找。”殘酷而現實的事實擺在眼前,“家族可以暫時遮蔽你在國內的部分查詢,但如果你把她暴露在夏桀的視線下,誰也保不住她。”

連尋找都成了禁忌。

……

直到半年前,“天堂粉”再次在高階市場浮現。背後那個叫夏桀的男人行事滴水不漏,保護傘盤根錯節。

就在警方一籌莫展之際,許霧的名字,突然出現在一份絕密簡報上。

……她是夏桀手中唯一一條“漏網之魚”,也是警方唯一能接觸到的、曾長期吸食“天堂粉”的還活著的受害者。

更詭異的是,夏桀對她有一種扭曲的“關注”:派人長期監視,甚至定期安排特定類型的“客人”上門,按照他要求的指令與她發生關係。

程也盯著檔案裡那張模糊的側臉照片,手指攥得發白。

……

再次見到許霧,是在城中村那條潮濕肮臟的巷子裡。

她靠在門邊抽菸,眼神空落落的,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霧。

程也的心臟在瘋狂跳躍,幾乎要衝破胸腔與她傾訴。他一步步走過去,想抱她,想把她揉進骨頭裡,想……

許霧卻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煙。

“你不像是會在這裡找樂子的人。”

她歪了歪頭,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

程也僵在原地。

血一點點冷下去。

他的許霧,把他忘了。

忘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