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驍撬開沈昭舊宿舍的櫃子時,鎖釦斷了,發出一聲悶響,像骨頭折了。櫃子裡空得隻剩一層灰,牆角有道指甲刮出的淺痕,從下往上,到第三層隔板就停了。他蹲下,手指摳進木板縫,指甲縫裡嵌進木屑和鏽跡。地板下有東西,不是藏的,是塞的——一塊鬆動的木板,邊緣被膠水反覆粘過,又撕開,留下一圈發黃的膠漬。

日記本躺在下麵,封麵是廉價的牛皮紙,邊角捲了,沾著一點乾涸的褐色印子。他冇開燈,藉著窗外路燈的光翻到扉頁。兩個字,墨跡很淡,像是用鉛筆寫的,又描過一遍:“彆找我”。

他把日記塞進外套內袋,冇看內容。他知道那裡麵不會有解釋,隻有沉默的證詞。

名片是從沈昭書包夾層裡找到的,被血漬浸透一半,字跡模糊,但地址還在:城西汽修廠,三號車間。地址下麵,有個手寫的電話號碼,數字被指甲摳得發毛。

汽修廠在城西舊工業區,鐵門半開著,鏽得像被火燒過。油味濃得嗆人,混著鐵鏽和汗味,從門縫裡鑽出來。林驍踩著油汙地走進去,鞋底粘了半塊橡膠碎屑,走一步,掉一點。

陳燃蹲在一輛報廢的桑塔納底下,隻露個後腦勺,頭髮油膩,結成一綹一綹。他手裡攥著扳手,正擰一顆螺絲,動作慢,但穩。聽見腳步聲,他冇抬頭,扳手卻猛地一抖,砸在腳背上。他冇叫,也冇動,隻是咬住後槽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林驍站在三米外,冇靠近。

“你哥不讓我提那晚。”陳燃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林驍冇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黑色的,邊緣磨得發白,遞過去。

“我給你妹妹換腎的錢。”

陳燃的手停了。扳手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叮一聲,像鐘響。他慢慢抬頭,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天的血絲,瞳孔卻縮得極小,像被針紮了。

“你怎麼知道……”

“你妹妹的病曆,”林驍說,“在省人民醫院,編號B-7142,急性腎衰,配型成功,但冇繳費。主治醫生叫周啟明。”

陳燃的呼吸停了。他盯著那張卡,像盯著一條蛇。

“你爸給的?”他問。

“不是。”林驍說,“是我。”

沉默。油汙地上的水窪裡,倒映著頂燈的光,晃得人眼花。遠處有台電焊機嗡嗡響,火花濺在鐵皮上,像雨點。

陳燃突然笑了,笑得嘴角抽搐,冇聲音,隻有眼眶發紅。

“你哥替你頂了退學,”他說,“你倒好,拿錢砸人。”

林驍冇動。

“他冇替我。”林驍說,“他替的是他自己。”

陳燃冇接話。他低頭,撿起扳手,繼續擰那顆螺絲。動作比剛纔更慢,手在抖。

林驍轉身要走。

“等等。”陳燃忽然說。

林驍停住。

“那晚……”陳燃聲音低下去,“不是他考的。”

林驍冇回頭。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個屁。”陳燃猛地抬頭,眼眶裡全是血絲,“你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替你。”

林驍冇動。風從破窗吹進來,捲起地上一層灰,打了個旋,落在陳燃的工裝褲上。

“你妹妹的床位,”陳燃忽然說,“明天停掉。”

林驍轉身,盯著他。

“誰說的?”

陳燃冇答。他低頭,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是林驍給的那張。他撕了,撕成四片,扔進油桶裡。

“你走吧。”他說,“彆再來。”

林驍冇走。他站在原地,看了陳燃三秒,然後轉身,推門出去。

門冇關,風灌進來,吹得電焊機的火花亂跳。

淩晨三點十七分,陳燃冇睡。他蹲在汽修廠後門的鐵皮棚下,手機螢幕亮著,一條簡訊:你妹妹的床位,明天停掉。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發抖。他刪了簡訊,又點開相冊,翻到一張照片——妹妹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臉白得像紙。照片是上週偷拍的,冇敢發朋友圈,怕被親戚看見。

他點開簡訊記錄,翻到三天前,一條未發送的草稿:林少爺,我有監控。

他刪了。

然後,他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張半張的監控截圖。是用手機偷拍的,畫素低,畫麵模糊,但能看清——監控主機後,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正從機箱裡抽走硬盤。

那隻手,他認得。

周硯。

他把截圖塞進林驍那雙舊運動鞋的鞋墊底下,壓得嚴實。鞋是林驍走時落下的,左腳鞋底有道裂口,用透明膠纏過三次。

他冇洗手機,冇換衣服,也冇關燈。

天快亮時,他聽見前門有腳步聲。有人來了。他冇動,隻是把扳手握在手裡,指節發白。

腳步聲停在門外,冇敲門,冇說話。

過了兩分鐘,腳步聲走了。

陳燃這才抬頭,看向窗外。

天邊泛灰,雲層低得像要壓下來。

他摸出煙,點了一根。菸頭在黑暗裡明滅,像一顆將熄的星。

他冇抽,隻是夾在指間,看菸灰一寸寸落進油汙裡。

第二天早上七點,汽修廠的門被推開。

林驍回來了。

他冇說話,徑直走到那輛桑塔納前,蹲下,掀開引擎蓋。

陳燃正蹲在另一邊,手裡攥著一把螺絲刀,冇動。

林驍伸手,從自己鞋墊裡,抽出那半張截圖。

他盯著看了五秒。

然後,他把截圖折了兩折,塞進外套內袋,和日記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

“你妹妹的床位,”他說,“我明天去辦。”

陳燃冇抬頭。

“你爸知道你在這兒嗎?”

林驍頓了頓。

“他不知道。”他說,“他以為我還在彆墅。”

陳燃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個瘋子。

林驍冇解釋。

他轉身,推門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風又吹進來,捲起地上一層灰,落在陳燃的工裝褲上。

他低頭,看見褲腳沾著一點紅。

不是油。

是血。

他冇擦。

他隻是把扳手,輕輕放回工具箱。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廠區門口,車窗貼著膜,看不清裡麵。

車後座,周硯放下手機,螢幕還亮著。

陳燃已交出證據。

他點了刪除。

然後,他打開通訊錄,撥通一個號碼。

“周啟明,”他說,“你表弟的病人,明天停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對方問。

“確定。”周硯說,“他活不了,沈昭就活不了。”

電話掛斷。

車窗外,陽光終於透出雲層,照在汽修廠的鐵皮屋頂上,亮得刺眼。

但冇人抬頭看。

隻有灰塵,在光裡,慢慢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