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陳燃撬開通風管道的鐵蓋時,手心全是汗。扳手卡在鏽死的螺栓裡,他咬著牙,一下,兩下,第三下,鐵皮發出悶響,像骨頭裂開。

下麵是一條廢棄的質檢通道,天花板上掛著幾盞壞掉的燈,電線垂下來,像斷了的舌頭。他踩著積灰的鐵架,腳底蹭掉一層黑泥,鞋幫上還沾著前天修車時沾的機油。他冇停,一直往裡走,直到看見那排藥瓶。

一排,十二個,整齊碼在鐵架上,瓶身貼著“精英計劃·淨化版”,瓶底刻著名字。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手指發抖。陳小雨。陳小雨。陳小雨。

他蹲下來,擰開瓶蓋。藥液是淡藍色的,比醫院給妹妹的深。他用手機拍了三張,螢幕亮得刺眼。他剛想收起來,頭頂紅燈突然一亮。

警報冇響。冇有蜂鳴,冇有閃燈。隻有紅外線掃過他後頸,像有人用冰棍貼了一下。

他猛地起身,藥瓶攥在手裡,轉身就跑。腳步踩碎玻璃渣,身後傳來金屬門被撞開的聲音。腳步聲,三個人,跑得不快,但穩。

他衝到通道儘頭,冇路了。隻有通風口,窄得隻能塞進一個人。他回頭,保安已經到了拐角,手電光晃過來,照得他眼睛生疼。

他把藥瓶塞進嘴裡,玻璃碴硌著牙,血從嘴角滲出來。他冇吐,嚥了半瓶。剩下的,砸向地麵。

瓶碎了。冇有爆炸,冇有火光。但藥液一沾地,就“嗤”地一聲,騰起白煙。煙是藍的,帶著刺鼻的甜味,像燒塑料,又像腐爛的水果。

“操!”保安喊。

煙霧翻滾,遮了視線。他趁機撲向牆角,抓起一塊碎鐵片,劃開自己左臂的袖子——那裡有道舊疤,是少管所留的。他用鐵片在疤上劃了兩道,血滲出來,混著藥液,滴在地板上。

保安衝進來,一人拽他胳膊,一人掐他脖子。他不掙紮,隻是笑,嘴角還掛著半截玻璃瓶,血順著下巴滴在水泥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你們怕的不是我,”他喉嚨裡咕嚕著,聲音像砂紙磨鐵,“是怕人知道……這藥,是讓人變啞的。”

他咳了一聲,血沫噴在保安製服上。那人愣了一下,鬆了手。

他被拖出去時,手還攥著。不是藥瓶,是一張紙條。紙條皺巴巴的,邊角被汗浸得發軟,上麵是鉛筆寫的字,字跡很輕,但很穩:

“彆讓他們,再騙一個孩子。”

救護車來得快。車門一開,冷氣撲出來,帶著消毒水味。他被抬上擔架,左臂的血還在流,染紅了白布。護士想給他包紮,他躲開了,手還是攥著那張紙。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他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鐘擺。

車外,藥廠的鐵門緩緩合上。門縫裡,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陰影裡,手裡捏著一張照片——是陳燃妹妹在醫院輸液的照片,日期是三天前。他冇動,也冇說話,隻是把照片折了兩折,塞進內袋。

車開到半路,紅燈停了。

司機低頭看手機,螢幕亮著,一條新通知彈出來:

您母親的死亡證明,編號LX-2019-0714。

他冇看。他盯著前方,後視鏡裡,陳燃的血,正順著擔架邊緣,一滴一滴,砸在車底。

車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著路邊的廣告牌——“林氏藥廠,守護精英未來”。

廣告牌底下,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公交站,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紙上有藥瓶的照片,有監控截圖,還有沈昭的名字。

她冇動,也冇哭。隻是把紙折了,塞進書包。

風從街角吹過來,捲起一片落葉,貼在車窗上,又滑下去。

車繼續開。

後座,陳燃的指節慢慢鬆開。紙條掉在腿上,被血洇了一角。

那行字,隻剩一半了。

“彆讓他們……”

剩下那半句,被血蓋住了。

救護車拐進醫院大門,車燈掃過急診樓的玻璃窗。窗內,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低頭看報告,手邊放著一杯茶。茶杯沿上,有一道淡紅的唇印。

他冇抬頭。

窗外,天徹底黑了。

路燈下,一隻麻雀落在電線杆上,歪著頭,看了眼救護車,飛走了。

它冇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