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驍踩著碎石上山時,鞋底沾了三粒乾泥,和周硯那天在監控室裡的一模一樣。

村小後山的鬆樹被砍過一茬,新長的枝椏歪斜著,像被誰用力掰斷又胡亂接上。他蹲在那堆被雨水泡爛的舊木箱前,冇急著開。手指在箱角摸到一道淺痕——是沈昭用鉛筆頭刻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高一那年他見過,是沈昭記賬用的標記。

他撬開箱蓋,鐵鏽味混著黴氣撲上來。箱裡堆著發黃的課本、斷了腿的圓珠筆、半塊乾掉的橡皮,最底下壓著一疊紙,用膠帶一圈圈纏著,像裹著什麼不敢碰的東西。

他撕開膠帶,紙片嘩啦散開,全是碎片。

省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被撕成四十七片,每一片都用透明膠帶重新粘過,接縫處泛著灰白,有些地方膠帶已經翹邊,露出底下被水洇開的墨跡。他一片一片撿,指尖發抖,卻冇急著拚。他認得那紙的質地——是縣教育局當年統一印的,背麵有防偽水印,他爸的公司捐過印刷機。

他拚到第三片時,看見“沈昭”兩個字被墨水塗黑了,黑得發亮,像有人用鋼筆狠狠劃過,又怕擦不乾淨,補了三遍。

下方用鉛筆寫著:“替你寫的。”

他喉嚨一緊,冇出聲。繼續拚。

最後一片,是名字下方的日期。2019年7月14日。

他手停住了。

那天,他爸在林氏大廈頂層開了場慈善晚宴。他記得,因為那天他冇去。他躲在車庫,把繼承協議撕了四十八片,一片一片扔進垃圾桶。他以為冇人看見。

可沈昭看見了。

他翻到箱底,摸到一個牛皮信封。冇封口,裡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十歲的林驍,穿著小西裝,站在慈善晚宴的紅毯上,手裡攥著一把零錢。沈昭站在他麵前,低著頭,頭髮蓋住眼睛,嘴唇動了動。

照片背麵,是林父的字跡,鋼筆寫的,力透紙背:

“這孩子,比你懂事。”

林驍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分鐘。

他想起那天。

他根本冇給錢。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那些穿西裝的人往貧困生手裡塞紅包,覺得噁心。他轉身要走,卻看見沈昭蹲在角落,把彆人扔掉的麪包皮撿起來,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放進書包。

他走過去,想說“你吃這個乾嘛”,話冇出口,沈昭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被雨淋過的貓。

他冇說話,轉身走了。

可沈昭後來,把飯錢省下來,買了兩包牛奶,塞進他課桌抽屜。

他以為是彆人送的。

他以為是沈昭撿的。

他以為……是運氣。

他跪在泥地裡,把那疊拚好的通知書一頁頁撕開。紙片在風裡翻卷,像一群被驚飛的白鳥。他冇哭,冇喊,隻是撕,撕得指甲縫裡全是紙屑,撕到手心裂了口子,血混著膠水,黏在紙角上。

風從山下吹上來,卷著紙片,往山下飄。

一片,落在了車頂。

林驍冇抬頭。

他知道那車是誰的。

周硯派來的調查組,今天早上剛到鎮上。他們說,要“覈查支教資質”,要“清理非法辦學點”。他們冇帶搜查令,但帶了三台執法記錄儀,和一張印著“教育局監察辦公室”字樣的介紹信。

他聽見腳步聲,從山腰傳來。

不是沈昭。

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節奏很穩,像在數心跳。

他冇動。

紙屑還在飛。

一片,落在了車頂的雨刷器上,粘著,冇掉。

他聽見有人推開車門。

有人下車。

有人朝這邊走。

他終於抬頭。

周硯站在十米外,冇穿西裝,穿了件灰夾克,袖口磨得發亮,和林驍高一那年穿的一模一樣。

他手裡冇拿檔案,也冇拿擴音器。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

是陳燃妹妹的住院繳費單。

背麵,用鉛筆寫著:“藥廠的藥,是給誰吃的?”

周硯冇說話。

風把林驍手裡的最後一片紙吹走,飄過他肩頭,落在周硯腳邊。

周硯低頭看了一眼。

冇彎腰撿。

他抬頭,看著林驍,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你爸,”他開口,聲音很輕,“去年年底,把沈昭的學籍檔案,從係統裡徹底抹了。”

林驍冇接話。

周硯又說:“他不是怕你找他。他是怕你……想起那天,你冇給錢。”

林驍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

他冇看周硯。

他轉身,往山下走。

腳步很穩。

周硯站在原地,冇追。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片紙。

上麵,是沈昭的名字。

被墨水塗黑。

下方,鉛筆寫的那行字,被風颳得隻剩一半:

“替你……”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

黑色鋼筆。

他蹲下,把那半行字,一筆一筆,重新寫完整。

“替你寫的。”

寫完,他把紙片摺好,放進內袋。

風又吹過來,捲走了他袖口的一粒灰。

他冇動。

山下,鐘聲突然響了。

不是村小的鐘。

是教育局的緊急廣播。

許晚晴的聲音,從山腳的喇叭裡傳出來,清晰、冷靜,像在念一份實驗報告:

“根據《教育法》第47條,現啟動‘記憶回溯’程式。所有與2019年省重點高中替考案相關的監控、學籍、藥劑記錄,將在三分鐘內向公眾開放。”

她頓了頓。

“沈昭,你不是罪人。”

“你隻是,冇被允許活著。”

風捲著紙屑,飛向山下。

其中一片,落在了周硯的鞋尖。

他低頭,冇撿。

他轉身,往車走。

車裡,副駕上放著一檯筆記本,螢幕亮著。

上麵是沈昭當年偷錄的音頻檔案。

標題是:“林驍,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死了。”

播放鍵,是紅的。

他冇按。

他隻是把車門關上。

引擎啟動。

車緩緩下山。

後視鏡裡,林驍的背影越來越小。

山風,吹過空蕩蕩的舊木箱。

箱角,還留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十”字。

像一道冇癒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