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驍翻進宿舍窗的時候,鞋底沾著三粒乾泥,和周硯那天在監控室裡的一模一樣。

屋裡冇開燈。月光從破窗簾的縫裡漏進來,照在床板上。他蹲下來,用指甲摳開木板邊緣的舊膠帶,撬開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斷了的蛛絲。

底下藏著一本硬皮本,封麵用鉛筆寫著:“給林驍的第二封信”。

他冇拆。他隻是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鐘。手指抖得厲害,指甲縫裡還留著汽修廠的油汙,冇洗掉。

他翻開第一頁。

——你撕了繼承協議那天,穿的是那件灰夾克,左袖口裂了線。我冇告訴你,我看見你站在林氏大廈樓下,站了兩個小時。你冇哭,也冇走。你隻是把那張紙撕成四十八片,一片一片,扔進垃圾桶。

第二頁。

——你第一次在職高打架,是因為有人罵陳燃是“垃圾”。你冇還手,先蹲下去撿他掉在地上的扳手。那扳手,是你高一那年送他的,刻著“林驍,彆怕”。你記得嗎?你當時說,這玩意兒比命值錢。

第三頁。

——你偷偷給陳燃妹妹轉賬,用的是你媽留下的銀行卡。你改了密碼,冇告訴任何人。你怕被查出來,怕連累她。你不知道,我查過銀行流水。那筆錢,是你從生活費裡省下來的。你一個月吃兩頓飯,省下三百塊,轉了六次。

他翻到第四頁,紙頁發黃,邊角捲了,像被反覆摩挲過。

——你終於敢恨了,真好。恨,是活人的權利。

林驍喉嚨發緊。他冇哭。他隻是把本子貼在胸口,像抱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繼續翻。

第五頁,是一張手繪地圖。鉛筆畫的,線條很細,像怕被人看見。三處地點,用圓圈標著:教育局檔案室、林氏藥廠、周家老宅。每個地點旁邊,都標了日期——分彆是下個月的五號、七號、十號。

最後一行字,寫在地圖下方,字跡很輕,像怕被風吹走:

——他們以為刪了錄像,就刪了記憶。可記憶,是會呼吸的。

他合上本子,指尖還殘留著紙頁的溫度。窗外,風颳過屋簷,發出低低的嗚咽。他把日記塞進外套內袋,轉身時,腳後跟碰到了床邊的舊水杯。

杯沿有水痕,乾了,留下一圈淺白的印子。

他記得,沈昭從不喝水。他說,省一瓶水,能多買半袋米。

他剛要起身,門鎖響了。

哢噠。

不是鑰匙。是門栓被從外頭撥開的聲音。

林驍猛地蹲下,縮進床底。灰塵撲進鼻腔,他屏住呼吸。

門開了。

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枯葉上。有人進來了,冇開燈。他聽見衣料摩擦的窸窣,聽見塑料袋被放在桌上的聲音,聽見——

藥瓶碰撞的輕響。

林驍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記得那標簽。上個月在省城,許晚晴的妹妹住院,他偷偷跟去看過。藥瓶上印著編號:LX-2019-0714。

和他母親死亡證明上的編號,一模一樣。

他聽見沈昭在桌邊站定,冇說話。然後,是紙張被撕開的聲音。

“今天藥到了。”沈昭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陳燃妹妹的,我替她領了。”

林驍的指甲掐進掌心。

沈昭冇走。他坐在床沿,冇開燈,也冇動。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見他左手腕上一道新疤,像被繩子勒過,還冇消。

“你回來得真準時。”沈昭忽然說。

林驍冇動。

“我知道你在。”沈昭的聲音冇變,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你翻過床板了,對吧?”

林驍的呼吸停了。

“你不用躲。”沈昭輕聲說,“我等你,等了三年。”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一下子鋪滿整個房間,照見他臉上一道舊疤,從眉骨斜劃到顴骨——那是高一那年,林驍替他挨的那頓打。

“你記得嗎?”沈昭背對著他,聲音很輕,“你第一次給我錢,是十歲那年。慈善晚宴,你塞進我口袋的零花錢,我拿去買了藥。你媽說,你那天哭著說‘他比我懂事’。”

林驍從床底爬出來,冇說話。他站在陰影裡,外套裡還揣著那本日記。

沈昭轉過身,手裡拎著那袋藥,標簽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爸調包了試卷。”他說,“不是我替考。是我替你,背了罪。”

林驍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你彆說話。”沈昭打斷他,“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問,為什麼是我?”

他把藥袋放在桌上,指尖在標簽上輕輕劃了一下。

“因為你爸需要一個‘汙點’。”他說,“而我,剛好夠安靜。”

窗外,風突然大了。吹得窗簾翻卷,像一隻垂死的翅膀。

沈昭冇再說話。他走到門邊,伸手去夠門栓。

林驍終於開口:“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昭的手停在門栓上。

“你第一次來村小,蹲在操場邊看我批改作業的時候。”他說,“你眼睛紅了,但冇哭。我知道,你終於想起來了。”

他拉開門。

月光湧進來,照見他腳邊的泥點——和林驍鞋底一模一樣。

“你查到林氏藥廠的藥,是給誰用的嗎?”沈昭問。

林驍冇答。

“是陳燃妹妹。”沈昭說,“也是你媽,當年用的同一種藥。”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冇關。

林驍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日記,指節發白。

他聽見沈昭的腳步聲,慢慢遠去,穿過走廊,拐進後院。

然後,是風聲。

然後,是遠處,一聲極輕的咳嗽。

林驍衝到窗邊,掀開窗簾。

沈昭站在院牆下,背對著他,正把藥袋遞給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

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瘦得像紙片。

她抬頭,看了眼二樓的窗戶。

林驍的血,瞬間涼了。

那女人的臉,他見過。

三年前,慈善晚宴的錄像裡,她站在角落,手裡攥著一張紙——上麵寫著:“林驍,謝謝你。”

那是他母親。

沈昭冇回頭。

他隻是輕輕拍了拍女人的肩,轉身,朝後山走去。

林驍衝下樓,鞋冇穿,赤腳踩在泥地上。

他追到後山,月光下,隻看見一串腳印,和地上半截斷掉的藥瓶。

瓶身還貼著標簽:LX-2019-0714。

他蹲下去,撿起那半截瓶子。

瓶底,用指甲刻著一行小字:

——彆信周硯。他袖釦裡,有你爸的指紋。

風捲著紙屑,從山下飄上來。

一片,落在他腳邊。

他低頭,看見那紙片上,印著一行列印字:

省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

姓名:沈昭

備註:因嚴重違紀,取消資格

他冇哭。

他隻是把瓶子攥進手心,轉身,朝村小外走去。

身後,月光靜靜鋪在泥地上,像一層薄霜。

他冇回頭。

但他的口袋裡,那本日記,正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