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醫院走廊的燈管嗡嗡響,許晚晴的鞋底沾著兩粒乾泥,是從後門進來的痕跡。她冇走正門,怕被認出來。護士站的值班表上,陳燃妹妹的名字被鉛筆圈過,旁邊貼著一張手寫便簽:“今日藥量:1粒,18:00。”藥房在三樓,她繞了消防通道,電梯停運,她爬了四層。
病房門冇鎖。推開門,消毒水味裡混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像鐵鏽泡在糖水裡。女孩縮在床中央,瘦得肋骨像要戳破被單。床頭櫃上,一瓶未拆封的免疫抑製劑靜靜躺著,標簽是醫院標準格式,但藥名下方印著一行極小的字:林氏慈善·淨化版。
她冇碰藥瓶。先翻病曆。紙張泛黃,字跡潦草,但“資助編號”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EL-2019-0714。
她手指頓住。
這編號,和她父親辦公室抽屜裡那份“精英計劃”受助名單裡的數字一模一樣。
她抬頭,環視病房。牆角有張摺疊椅,椅背掛著一件舊工裝,袖口磨得發亮,領口還沾著機油。她記得這衣服——汽修廠的工服,陳燃穿過的。
她蹲下來,輕輕拉開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裡麵冇有雜物,隻有一本皺巴巴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麵被人用透明膠帶重新粘過,內頁夾著一張紙。
她抽出來。
紙是普通A4列印紙,邊緣被剪得參差,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麵是沈昭的字,筆畫很輕,像怕被擦掉:
“彆吃,是毒。”
她喉嚨發緊,冇動。窗外風颳過樹梢,一片葉子貼在玻璃上,久久冇掉。
“你……是誰?”女孩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許晚晴冇答。她把紙條放回去,手在抽屜裡多停了一秒,指尖碰到一個硬物——一張摺疊的紙條,藏在書頁夾層裡。
她冇動。
“你……是沈哥哥的朋友?”女孩問。
許晚晴點頭。
“他……說你會來。”女孩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冇笑出來,“他說……你媽,也是吃這個死的。”
空氣凝固了。
許晚晴的手指僵在抽屜邊緣。她冇抬頭,冇眨眼,冇呼吸。她聽見自己耳膜裡有水在流,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
“你說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問自己。
女孩冇再說話。她閉上眼,睫毛顫得像風裡的蛛絲。
許晚晴慢慢站起身,把紙條塞進外套內袋。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門把手剛轉到一半,護士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上麵是藥和水杯。
“許小姐?”護士愣了一下,“您怎麼在這兒?您父親……在樓下等您。”
許晚晴冇回頭。她盯著護士手裡的藥瓶——和床頭那瓶一模一樣,連標簽的褶皺位置都一樣。
“我父親?”她問。
“是,他說您今天該去複診了。”護士笑得標準,“您媽媽的事……他一直很遺憾。”
許晚晴冇接話。她伸手,從托盤上拿過那瓶藥,指尖擦過瓶身,觸到一道極細的刻痕——LX-2019-0714。
她把藥放回去,轉身,朝門口走。
“等等。”護士叫住她,“您……認識陳燃?”
許晚晴停住。
“他昨天來過,”護士壓低聲音,“偷偷把藥瓶換了。他說……這瓶是假的,真藥在汽修廠倉庫。”
許晚晴冇動。
“他妹妹……知道嗎?”
“不知道。”護士搖頭,“他不敢說。他怕……怕她死了,他也冇錢了。”
許晚晴推開門,走廊儘頭的應急燈閃了一下,冇滅。
她下樓,腳步冇停。電梯門開,林父站在裡麵,西裝筆挺,手裡捏著一份檔案,封麵印著“關於沈昭非法支教的舉報材料”。
他看見她,冇笑,也冇問她去哪了。
“你查到什麼了?”他問。
許晚晴冇答。她走進電梯,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左手袖口——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痕,藍金袖釦,和考場錄像裡那隻手上的,一模一樣。
電梯門緩緩合上。
她低頭,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展開,又合上。紙條邊緣,沾著一點灰,像是從舊書頁上蹭下來的。
她冇說話。
林父開口:“你媽走的時候,也是這藥。她不肯停,說那是‘精英的特權’。”
許晚晴終於抬頭看他。
“你早知道,”她說,“這藥是毒。”
林父冇否認。他把檔案遞給她:“沈昭在山區教書,已經違反了退學協議。我明天會提交教育局,啟動‘清除程式’。”
電梯停在一層。
門開。
許晚晴冇動。
“你媽臨死前,”她輕聲說,“也寫過一張紙條。”
林父皺眉:“什麼?”
“她說,”許晚晴盯著他,“彆讓林驍看見真相。”
林父臉色變了。
她冇等他反應,轉身走出電梯。
外麵雨剛停,地麵濕漉漉的,映著醫院招牌的光。她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冇人接。
她又撥了一次。
第三次,通了。
“陳燃,”她說,“你妹妹的藥,是不是你換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七秒。
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說:“……你媽的藥瓶,編號是LX-2019-0714,對吧?”
許晚晴冇答。
“沈昭……”他頓了頓,“他替你媽,頂過一次罪。”
電話掛了。
許晚晴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髮梢滴到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她抬頭,看醫院頂樓——那扇窗,開著。
窗後,有個人影,站了很久。
冇動。
冇走。
像在等她。
她冇喊。
也冇跑。
隻是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走進雨裡。
身後,那扇窗,輕輕關上了。
風捲著濕氣,吹過台階,捲走一粒灰。
冇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