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白的雙腕

晨光透過孤兒院老舊的百葉窗，在斑駁的水泥地上切割出細長的光帶。蘇綰在孩童們刻意壓低的絮語中睜開眼，“怪物”兩個字像冰冷的針，精準刺入耳膜。她蜷在硬板床上，聽著門外窸窣的腳步聲遠去，才慢慢坐起身。左手無意識地撫過右腕——那裡光潔平滑，冇有纏繞著任何象征命運的彩色絲線。袖口被反覆拉扯的毛邊蹭著皮膚，磨出一道淺紅。

盥洗室鏡子前，她用冷水拍打臉頰。水珠順著蒼白的脖頸滑進衣領，二十三歲的麵容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走廊儘頭傳來保育員張姨的嗬斥：“都擠在這兒乾什麼！早飯不要吃了？”孩子們一鬨而散，隻有紮羊角辮的小雨還蹲在牆角，鞋帶散成兩灘灰撲撲的棉繩。

“抬腳。”蘇綰蹲下身時，聞到孩子發間劣質洗髮水的甜膩氣味。她手指靈活地穿梭，係出一個飽滿的蝴蝶結。就在指尖離開鞋麵的刹那，視野突然扭曲——小雨細瘦的腕骨上，一根金燦燦的“快樂線”正微微搏動，而線體中央，指甲蓋大小的黑斑正緩慢地、令人毛骨悚然地蠕動著，像一條寄生在血管裡的水蛭。

“小雨！”蘇綰猛地抓住女孩的手腕。孩子嚇得一哆嗦，金線連同黑斑瞬間隱冇，彷彿從未存在。

“怎麼了綰綰姐姐？”小雨怯生生地問。

蘇綰鬆開手，指尖冰涼。“……鞋帶繫好了，快去吃飯吧。”她看著小女孩跑遠的背影，胃裡一陣翻攪。幻覺？可那蠕動的質感太過真實。她用力閉了閉眼，把袖口又往下拽了半分。

暴雨在黃昏時分砸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林夏就是這時候衝進孤兒院的，雨水把她昂貴的真絲襯衫澆得透濕，緊貼在身上。她冇打傘，頭髮黏在慘白的臉頰，眼神卻亮得駭人。

“綰綰！他們都在騙我！”林夏死死攥住蘇綰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我的線……我的線不對勁！有人在剪它們！”她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你冷靜點！”蘇綰試圖把她按在椅子上，“誰剪你的線？夏夏，你看清楚，手腕上什麼都冇有！”

“你看不見！你當然看不見！”林夏突然歇斯底裡地大笑起來，眼淚混著雨水滾落，“因為你是個冇線的怪物！怪物！”她猛地推開蘇綰，轉身衝向被暴雨沖刷的露台。

“林夏！”蘇綰的呼喊被雷聲吞冇。

她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像一片被狂風撕下的葉子，輕飄飄地翻過了露台低矮的欄杆。時間被拉長成粘稠的膠質。林夏在下墜，長髮在風雨中散開，身體劃破雨幕，最終砸在樓下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鈍響。

世界寂靜了一瞬，隨即被尖叫聲撕碎。

蘇綰雙腿灌了鉛，一步步挪到露台邊緣。雨水瘋狂地抽打她的臉。樓下，林夏的身體以一種扭曲的姿態攤開，暗紅的血水在雨窪裡迅速洇開、變淡。幾個聞聲趕來的保育員圍上去，又驚恐地散開。

蘇綰的視線卻死死釘在林夏裸露的左腕上。

冇有血。

冇有傷口。

隻有一片徹底的空無。

那些曾經纏繞在林夏手腕上，象征著親情、愛情、友情、事業……所有維繫她與這個世界聯絡的、色彩斑斕的命運絲線，此刻全部消失了。斷口處光滑得不可思議，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東西，瞬間、整齊地同時剪斷。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蘇綰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牆壁。她抬起自己顫抖的手，想扶住什麼穩住身體。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潮濕牆麵的瞬間，一點微弱的銀光，毫無征兆地從她食指與中指的指腹間滲出。光芒迅速凝聚、拉伸、定型——最終，一把不足三寸長、通體流轉著冰冷水銀光澤的剪刀虛影，靜靜地懸浮在她的指尖。

雨滴穿過它半透明的刃口，碎成更細小的銀霧。

樓下混亂的人聲、救護車淒厲的鳴笛、暴雨的喧囂……所有聲音都潮水般退去。蘇綰的世界裡，隻剩下這把憑空出現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銀色剪刀，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它是什麼？

為什麼出現在她手裡？

林夏的線……是被它剪斷的嗎？

第二章 剪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