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姐重生的那一年,正是我要嫁給顧長淵的那一年。

顧家的聘禮抬進謝府時,滿京城都在說這門親事是天作之合。謝家嫡女謝明薇,顧家嫡子顧長淵,一個是太傅之女,一個是新科探花,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可就在納征前一日,顧家忽然改了主意。

顧長淵親自登門,跪在父親麵前說:「晚生意屬二小姐,求太傅成全。」

滿堂嘩然。

彼時我正跪在正廳外的迴廊下,替嫡母抄寫佛經。丫鬟青禾跑來告訴我這個訊息時,我手中的筆頓了頓,在宣紙上落下一個歪斜的「緣」字。

嫡姐被退婚,顧家求娶庶女。

這樁事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有人說是我狐媚,有人說是嫡姐失德,也有人說是顧長淵貪圖謝家權勢,娶哪個女兒都一樣。

冇有人知道真相。

隻有嫡姐知道。

退婚那日夜裡,嫡姐提著燈籠來尋我。她站在我院子裡的海棠樹下,燈籠的光映著她的臉,眼眶紅得像染了胭脂。

「阿芙。」她喚我的名字,聲音啞得厲害,「姐姐求你一件事。」

我請她進屋,替她倒了杯熱茶。

她冇有喝,隻是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阿芙,顧長淵不是良人。」她握住我的手,「姐姐上輩子嫁給了他,與他做了三十年夫妻。那三十年裡,他心中始終有一個人。我與他吵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最後他死在那個女人墳前,我死在空蕩蕩的正院裡。」

她說著,眼淚落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滾燙的。

「你若不想嫁,姐姐可以幫你回絕這門婚事。」

我看著她。

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神情那樣認真,那樣急切,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拚命想拉住岸上的人。

我信她。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信她。也許是因為她說起那些事時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發生在昨天的事。她說顧長洲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梨花樹,說是為了她,其實是紀念那個女人。她說顧長洲每年三月都要去城外的莊子住幾日,說是踏青,其實是去祭拜。她說那個女人姓蘇,是顧長洲的表妹,救過他的命,死在他懷裡。

她說得那樣詳細,詳細到我幾乎能看見那些畫麵。

可是——

「姐姐,我還是要嫁。」

她愣住。

「為何?」

我冇有回答。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她口中的地獄,是我這輩子能攀上的最高的天。

我是庶女。姨娘生我時傷了身子,從此纏綿病榻。嫡母不苛待我,卻也不管我。每月的例銀經過管事嬤嬤的手,到我這裡隻剩一半。姨娘吃藥要錢,我買紙筆要錢,連院子裡伺候的兩個丫鬟的月錢,都要我從牙縫裡省出來。

顧長淵心中有白月光又如何?他娶我不過是為了謝家的權勢又如何?

我要的從來不是他的心。

我要的是顧家少夫人的名分,是每月按時送來的月銀,是不用再看人臉色的日子。

嫡姐見我不說話,忽然站起身,將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四濺。

我跪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姐姐恕罪。」

「你不識抬舉!」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以為嫁過去就能享福嗎?你以為顧長淵那種人會對你動心嗎?」

我跪著,不說話。

過了很久,她忽然歎了口氣,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罷了。」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冇有回頭,「嫁吧。嫁過去莫說我是你姐姐。」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我在地上跪了很久,直到青禾進來扶我。

「二小姐,地上涼。」

我站起來,膝蓋隱隱作痛。月光照在地上的碎瓷上,亮晶晶的,像一地碎掉的眼睛。

我蹲下來,一片一片地撿。

青禾急了:「小姐,讓奴婢來。」

「不用。」我把碎瓷攏在掌心裡,邊緣鋒利,割破了指尖,滲出細細的血珠,「這是我的罪,我自己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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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日是臘月初八。

天還冇亮,喜娘就來替我梳妝。嫡母坐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