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們一個一個地站起來，麵麵相覷，臉各異。

兵部尚書湊近國公爺邊，低聲音問了一句：\"國公爺，這下該如何是好？\"

國公爺的臉不怎麼好看，但還沒有完全垮下來。

他看了一眼莫回大師離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龍椅上方纔蕭淩赫坐過的位置，把聲音得更低了一些：

\"莫回都請出來了，隻能等萬壽節了。\"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說什麼，轉往後走去。兵部尚書站在原地，看著國公爺的背影慢慢走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沉了一下，又浮起來。

左右也不差這幾日。

國公爺說的是對的。總歸這皇位是他們王家推上去的，照樣也能拖下來。

隻是不知道，這拖下來的那一天，還會不會像今天這樣，來得不早不晚剛剛好。

這幾日，紫宸殿的門關得比往常更了些。福來每日端進去的膳食原樣端出來大半，敬事房的牌子更是連都沒過。

訊息傳開後宮裡轉了兩圈，就變了一模一樣的說法：

陛下厭棄了沁昭儀，是不祥之人，連帶著紫宸殿的門都不肯為開了。

蒹葭閣卻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晏玥每日按時去偏殿看的杯子。

這一個多月來，偏殿已經快被改造一間小小的窯房了，角落裡堆了好幾摞廢坯，墻上掛著做的各種歪歪扭扭的試驗品。

泥的手法越來越練了，拉坯的時候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修坯、晾乾、上釉、燒製，每一步都做得安安靜靜的，像一隻在角落裡慢慢織網的蜘蛛。

星南推門進來的時候，晏玥正把前日燒好的那個杯子從架子上拿下來。

杯子是月白的釉，底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比之前那個水的杯子好了不知多倍。

把它托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認杯口是圓的，杯是直的，杯底沒有裂，然後慢慢地彎起了角。

\"太好了。\"晏玥把杯子舉到底下，仰著臉看它，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小得意，\"這個很漂亮。\"

天靜在一旁連連點頭，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娘孃的手真巧。\"

\"也沒有那麼巧啦！\"晏玥上這麼說著，可臉上的笑已經出賣了。

把杯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落款，在上麵刻了一個小小的“玥”字，筆畫歪歪扭扭的，不仔細看都認不出來。

晏玥了那個字，又把它舉起來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像對待什麼易碎的好東西。

星南替把盒子收好，放到一邊的櫃子上，然後走回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娘娘，您真的不參加萬壽節嗎？\"

晏玥正趴在桌上，用指腹蹭著桌上殘留的一小片乾涸的釉料，聞言偏過頭來看了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角隻是彎了一個淺淺的弧度，可那裡麵有一種像是已經想好了的篤定：

\"不去了。我知道我是清白的，陛下也知道。這就夠了。\"頓了頓，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畫著看不見的圈，\"可我不願意添麻煩。\"

抬起頭來，沖星南眨了眨眼睛，努力把語氣放得輕鬆一些：\"我笨，說不定到時候他們要對付我，我又拖後。禮到就好啦！\"

晏玥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又輕又快，像是在說一件自己已經消化好了的事。

可星南還是從垂下去的睫底下，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著的。

那些話晏玥從小聽到大了，災星、克母、不祥之人。

小時候還有人當著的麵說過，那時候還不太懂那些詞的意思，隻是看到別人皺著眉頭的表，就知道那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是爹爹一遍一遍地小福星，是大伯母把抱在懷裡說“遲遲是老天爺送給咱們的禮”，

才慢慢地把那些刺人的字眼從心裡拔掉。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小孩子裡的閑話，是朝堂上的風向，是一整座城都在議論的流言。

晏玥知道陛下在替頂著，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幫上忙。

所以想，至別拖後。

晏玥正低頭想著這些，後忽然傳來一個悉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剛走進來的風涼氣：\"誰允許你不去的？\"

晏玥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子往後了一下，差點撞到桌角。

轉過來，看到蕭淩赫正站在門口，外袍上還帶著室外秋末的寒意。

他不知什麼時候推門進來的，門在他後半敞著，外麵的從他側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描一道修長的暗剪影。

\"陛下……\"晏玥往後退了兩步，聲音裡帶著一點被嚇到了的慌張，\"您怎麼來了？\"

蕭淩赫沒有回答這句“怎麼來了”。

他自己其實也沒太想明白為什麼來了，隻是在書房裡批著批著摺子，心裡有個聲音一直說“去看看”，然後他就擱下筆，走出了紫宸殿。

走進來的時候聽到說“不去了”，看到把那個杯子放進盒子裡的樣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不重，就是有點，像是有一片羽落在了一個不太著的地方。

\"你不想去萬壽宴？\"他問，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像是不想驚什麼。

晏玥眨了眨眼睛，把方纔那番話又在心裡轉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嗯，臣妾不喜歡那種場合。在宮裡多睡一會兒更開心呢。\"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輕快的，像是真的這麼想。

可蕭淩赫看著那雙因為方纔的慌張還沒來得及完全掩住的眼睛，看著手指無意識地著邊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什麼。

他走過去，手了的臉，指腹從顴骨上過去，停在下頜的位置，力道不重，帶著一點像是要把什麼不好的東西從臉上抹掉的意味：

\"小騙子。\"

晏玥被他得微微偏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蕭淩赫低頭看著，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朕的生辰，朕想見到你。\"

眾人在這一刻像是約好了似的，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星南最後一個走的，輕輕帶上了偏殿的門，把那扇門外隔了兩個世界。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隻剩兩個人站在午後那一片從窗裡進來的裡。

晏玥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比方纔小了許多，像是把心裡那個藏了很久的不太好的念頭說了出來：

\"我……臣妾太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