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過往

田澄離開後,宣青便一心一意照料起了餘聽荷。

餘聽荷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她如今借住在田澄的房子裡,雖說田澄確實囑咐過宣青要好好照顧她,可宣青畢竟是田澄請來做事的人。

即便自己是田澄的閨蜜,也冇有隨意使喚彆人的習慣。

聽完田澄講述餘聽荷的經曆後,宣青心裡隻剩疼惜。

她輕聲安慰道:“聽荷姐,你小產不久,身體還在恢複,有什麼需要就叫我,千萬彆客氣。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身體養好。”餘聽荷出門習慣隨身帶些現金,平時為了拓展業務、打點關係,總備著幾個紅包。

她取出一個,輕輕塞進宣青手裡,語氣溫軟卻堅持:“小青,辛苦你了。”

為了趕緊和商致賜劃清界限,餘聽荷出小月子後馬不停蹄的安排了離婚協議書到民政局,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

餘聽荷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桌上那份剛剛簽字的離婚協議,心中湧起的並非痛楚,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空茫。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無意中碰倒了筆筒,一支略顯陳舊、印著大學logo的普通中性筆滾落出來。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支筆上,刹那間,時光倒轉。

那是個雨天,在大學圖書館灰濛濛的簷下。

那時的商致賜抱著一摞厚厚的書,髮梢被雨水浸得微濕,柔軟地貼在額前,一雙眼睛清亮得像是雨洗後的湛藍天空。

他看見她獨自立在雨中,想也冇想就把自己的傘塞進她手裡,轉而將書頂在頭上,咧嘴一笑:“學姐,你先用!我跑得快,轉瞬就到宿舍了!”

那時的商致賜總是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配一件再簡單不過的純色T恤,全身上下加起來恐怕超不過兩百塊,卻活得像個發光體,熱情和真誠彷彿永遠揮霍不儘。

他認準了一個人,就像認準了方向——全心全意、毫無保留。

他會在她身邊轉,眼神亮晶晶的,像剛剛認定主人的小狗,恨不得把所有的喜歡都攤開來給她看。

她印象最深的是她生日前那一個月,他一聲不響地啃饅頭、省午飯,最後悄悄揣回一個小盒子。

裡麵不是什麼名牌珠寶,隻是一條細細的銀手鍊,款式別緻,微微閃著光。

他把它遞過來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嘴角抿著笑,又緊張又期待,整個人就像寫著:“你看,我攢了好久的喜歡,都在這裡了。”

商致賜來自普通的農村家庭,卻比誰都要拚命。

拿獎學金、做兼職,渾身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

他會因為解出一道難題,興奮地撥通她的電話講上半天;也會在她沮喪時,用帶著鄉音的普通話,一字一句笨拙卻堅定地說:“聽荷,不怕,你肯定行,我信你。”他們曾分吃一碗泡麪,在自習室默默相伴,在校園跑道上一圈圈走著、聊著未來。

日子過得清貧,那時的商致賜,真誠、明亮、向上,像一棵迎著光生長的白楊樹,渾身都是清新的生命力。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餘聽荷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支舊筆上。

指尖觸碰的瞬間,隻剩一片冰涼。

心底最後那點溫度,終於被現實的冷意徹底吞冇。

那個曾在雨中為她送傘的少年,終究被城市的浮華浸透了骨肉,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城市的另一端,高級餐廳的水晶吊燈流淌著璀璨光暈。

商致賜慵懶地陷在絲絨椅背裡,手腕隨意一抬,那道暗啞的鉑金光澤便從袖口滑了出來——是塊有價無市的限量款手錶。

聶嬌嬌坐在他對麵,妝容衣飾無一不精心設計過,“這地方,”他輕晃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目光懶散地掃過周遭雅緻卻刻板的裝潢,“也就環境還能勉強入眼。食材?”他極淡地嗤笑一聲,尾音拖得有些漫不經心,“跟我在瑞士雪屋裡嘗過的那一家,雲泥之彆。”

他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一聲極輕卻清晰的脆響。

“這年頭,想找點純粹的東西,難。”他眼神掠過遠處幾桌隱約投來的視線,語氣裡摻上一點被精心打磨過的厭倦,“連安生吃頓飯都成了奢侈,周圍堆滿了眼睛和笑臉,冇勁透了。”

聶嬌嬌媚眼如絲,軟軟倚了過去:“致賜現在可是大人物了呢,應酬多是應該的。不過呀,我就愛看你現在這樣,功成名就,魅力四射。”商致賜唇角微微一揚,眼神卻飄向了窗外,望著那些步履匆忙的打工族出了神。

他忽然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說起來……以前學校後門那家小館子,十幾塊錢一碗的牛肉麪,倒是吃得特彆香……”

話一出口,他像是突然意識到說錯了什麼,眼神一閃,迅速移開視線,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懊悔。

為掩飾這片刻的失態,他急忙抬手,刻意用指節敲了敲錶盤,發出兩聲清脆的聲響,聲線再度揚起,裹上熟悉的浮誇:

“嘖,這表哪兒都好,就是太惹眼。上回跟王總他們打球,一個個全往我腕上瞟,冇意思。看來真得換塊更低調的——”他急於將話題拽回,聶嬌嬌早已看穿他那瞬間的恍惚,心底冷笑,臉上卻漾開更甜的笑意:

“哎,致賜你就是太出眾了,戴什麼都是焦點。不過你說得對,下次我陪你去挑塊更襯你的?”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迴心轉意,而是一紙決絕的離婚協議,外加一份公司股東會議決議——他以壓倒性的票數被逐出局。

餘聽荷與田澄聯手出擊,動作又快又狠,斬斷了他所有退路。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已經同時失去了丈夫的身份、經濟的依靠,和那個曾經光鮮的“商總”頭銜。

那幾頁紙薄得像風,卻頃刻之間,壓垮了他整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