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鞋帶
九月的教室還開著窗,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操場上青草被太陽曬過的氣味。
教室不大,四組六排,擠擠挨挨地塞滿了人。
方以正那一組靠牆,窗戶外頭是操場,能看見高年級的男生踢球,塵土揚起來又落下去。
窗台矮,他坐著的時候一扭頭,下巴能擱在窗台上。
他的前麵是位可愛活潑的女同學,叫林千落。
林千落紮著兩個小辮子,睫毛也長,眨眼睛的時候撲閃撲閃的,像蝴蝶扇翅膀。
臉圓圓的,白白的,兩頰帶著點粉,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左邊比右邊深一點。
她不高不矮,坐下來的時候剛好擋住他看黑板的視線。
林千落喜歡動,上課的時候也不老實,一會兒把辮子甩到後麵來,一會兒把手伸到背後摸他的鉛筆盒。
方以正不說她,隻是把鉛筆盒往自己這邊挪一挪。
下午第二節課是自習,方以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頭寫拚音。
寫著寫著,覺得腳底下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低頭一看,右腳的鞋帶散了,拖在地上,沾了點灰。
他放下鉛筆,彎下腰去係。
兩隻手捏著鞋帶,認真地打那個交叉。動作有點慢,眉頭皺著,嘴巴抿成一條線。
坐在他前麵的林千落回過頭來看他,他也顧不上理。
交叉穿過去再拉緊。兩個耳朵,交叉,再從下麵穿——
手一滑,耳朵冇捏住,散了。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來。
這回他捏得緊一點,手指頭都用上了力氣。
兩個耳朵捏得死死的,另一隻手把耳朵從下麵繞過去,再從那洞裡穿出來。
成了。
他還冇來得及高興,頭頂響起一個聲音。
“方以正同學自己繫鞋帶呢?”
是班主任李老師。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座位旁邊,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正低頭看著他。
她戴著眼鏡,眼鏡後麵的眼睛彎起來,笑眯眯的。
方以正不自在的點點頭。
李老師把作業本往他同桌的桌角上一放,低下頭看了看他的鞋。
鞋帶繫好了,兩個耳朵一樣長,結打得緊緊的。
“係得真好。”李老師說,“這麼小就會自己繫鞋帶,真厲害。”
她聲音不小,周圍幾個同學都抬起頭來看。
方以正的臉開始發熱。他把兩隻腳往椅子底下縮了縮,手指頭揪著褲縫,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們看,”李老師站起來,對著前後左右的同學說,“方以正同學會自己繫鞋帶了。哪個同學也會自己繫鞋帶啊?”
冇人吭聲。
坐在前麵的林千落轉過來,盯著方以正的鞋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不會。我都是我媽給我係的。”
“我也是。”旁邊的一位小胖墩接話,嘴裡還含著塊橡皮,“我奶奶給我係。”
“我姐給我係。”
“我媽……”
嘰嘰喳喳的聲音冒出來,像一群小麻雀。方以正的臉更熱了,耳朵尖都開始發紅。
“自己的鞋帶可以自己係,你們想不想學?”李老師問。
“想——”小朋友們拖長了調子的回答,參差不齊。
林千落又轉過來,眼睛亮亮的,看著方以正,語氣帶著活潑:“你怎麼學會的呀?誰教你的?”
方以正低著頭,手指頭還揪著褲縫。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他的作業本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他的聲音很小,悶在嗓子眼裡:
“我姐姐教的。”
“你姐姐?”林千落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姐姐幾歲?”
“十……十三。”
他還記得姐姐教他繫鞋帶的那天。
姐姐剛上初一,書包沉甸甸的,放學回來還要寫作業。
姐姐把作業本攤在茶幾上,而自己坐在地板上,盯著姐姐的鞋子看。
鞋帶散了,拖在地上,灰白相間的紋路被踩得臟兮兮。
“姐,我幫你係。”他突然開口說。
姐姐就放下筆,從茶幾那邊繞過來,蹲在他麵前。
“你會係嗎?”她說話聲音輕輕的,帶著一股輕柔的味道。
方以正擺擺頭,剛說出口的話屬實是打臉充胖子。
方妤笑笑不語,示意弟弟看著她的動作。
她把腳上那隻鞋脫下來,用手指把鞋帶一根根理直。
“你看,先打一個結。”她把兩根鞋帶交叉,一繞一拉,綁成一個鬆鬆的結。
方以正低著頭,看得很認真。但他看的不是鞋帶,是她的手。
她的指甲蓋是淡粉色的,月牙白很清晰,食指側麵有一道小小的疤。
“然後這樣,繞一個圈。”她把左邊的鞋帶彎成一個小耳朵,右邊的鞋帶繞過去,再從底下穿過來。
她的手指很靈活,像兩隻白色的小鳥在鞋麵上跳來跳去。
“好了。”她把繫好的鞋帶輕輕拍了拍,抬起頭看他,“學會了嗎?”
方以正搖搖頭。
他冇說謊。他確實冇學會——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的手,冇有看鞋帶。
方妤冇說什麼,又把鞋帶拆開,從頭教了一遍。
方以正這回認真看了,還上手試了試。那雙手還不像後來那樣沉穩,指尖有一點少年的稚拙,動作很笨。
那天下午她教了他五遍。第五遍的時候,方以正把鞋帶繫好了,歪歪扭扭,兩個耳朵一個大一個小。
“以正真聰明。”她笑著誇獎。
方以正低頭看著自己係的鞋帶,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那時候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他隻是想著如果下次鞋帶散了,還要幫姐姐係。
“你姐姐好厲害”
這話屬實讓方以正感到暢快。
方以正抬起頭看了林千落一眼,然後又低下去,耳朵還是紅的,偷偷的翹起嘴角。
我姐姐當然最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