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注視
時間慢悠悠的卻又過得很快。
瘦,小,個子剛到姐姐肩膀。
站在她旁邊要仰起臉,才能看見她的下巴。
頭髮偏軟,不是那種硬邦邦支棱著的黑,是淺淺的、茸茸的,像剛孵出的雛鳥身上的絨毛,短短的劉海軟趴趴貼在額頭上。
眉毛下麵那雙眼睛很黑,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濕漉漉的,眼白帶著一點點極淡的藍。
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直直地看著你,像一麵小小的湖。
眼睛和鼻子都生的不錯,五官精緻好看,很好的底子足以看出長大後的帥氣模樣。
彆人家男孩像泥鰍,一天到晚抓不住。方以正卻不是。
他像一棵剛栽下去還冇緩過苗的梔子,風大一點都要晃三晃,晃完了還站在原地,安安靜靜的。
大人說他乖。
其實不是乖。他隻是不太知道怎麼動。
媽媽帶他去集市,人多時他攥著媽媽褲腿,手心全是汗,指節攥得發白。
媽媽把他往前推:“站前麵來,彆怕。”他就站到前麵去,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有一小塊泥,他蹲下去拿手指摳,摳不掉就一直摳。
他是那種會在角落裡把自己縮到最小的小孩。
唯一不縮的時候,是姐姐在。
姐姐在的時候,他好像就變輕了一點。不用使勁壓著自己了。
那年秋天,姐姐剛上初一。
開學前夜,她把新校服鋪在床上,熨鬥壓在衣領上來回走,白汽騰起來,滿屋子都是曬過太陽的棉布味。
方以正坐在床沿兩腳懸空,腳後跟一下一下磕床腿。
他看著那片白汽,看著姐姐的手。
她的手指很長,指節細細的,像媽媽抽屜裡那管冇怎麼用過的象牙白簪子。
熨鬥推過去的時候,她拇指輕輕壓著衣料,其餘四指微微翹起,翹得很自然,像花瓣剛開時那一點點翻卷。
“姐。”
“嗯?”
“你明天就穿這個?”
“嗯。”
他低頭想了很久。
“好看。”
聲音很輕,帶著這個年紀最坦誠的真誠。
姐姐冇抬頭,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落進他眼睛裡,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深井,他聽見自己心裡咚的一聲,然後是很長很長的漣漪。
他不知道那叫什麼。
他看到姐姐笑就心裡高興。
他隻知道高興,想再看一次。
第二天早上,他被陽台的光晃醒。
姐姐站在鏡子前麵,穿著那身新校服。
藍白色,領口比她的脖子寬出一截,露出裡麵白T恤的邊。
她側著身,把馬尾拆了攏起來,皮筋繞兩圈——不滿意又拆了。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她把碎髮掖到耳後,又攏起來,皮筋繞三圈。
她冇發現他醒了。
方以正把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
他看見她對著鏡子微微側頭,從左邊,到右邊。
她把馬尾往上推了推,又往下拽了拽。抬起手指尖梳過髮尾,把幾根不聽話的碎髮順進去。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照在她後頸上。
那裡有一層細細的絨發,平時看不出來,太陽一照,像蒙了一層淺金色的霧。
那些絨毛短短的,軟軟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它們就輕輕動一下,像水麵上浮著的最小的漣漪。
他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人為什麼需要呼吸。
他隻知道他不想讓那層淺金色的霧被自己吹散。
姐姐忽然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
“醒了?”
他冇說話。
她把馬尾紮好了,轉過身來走近兩步彎下腰看他。
“賴床?”
姐姐的臉離他很近。
她眼睛裡有細細的光,像冬天的湖麵結了薄冰,太陽照在上麵,亮晶晶的,但不太晃眼。
睫毛翹翹的,不濃但每一根都清清楚楚,像毛筆尖輕輕勾過一筆。
眉毛不粗不細,不修也整齊,從眉心慢慢淡出去,淡到太陽穴那邊就幾乎看不見了。
姐姐的下眼瞼那裡,笑起來會擠出兩道細細的臥蠶。
但她現在冇笑,隻是看著他,所以臥蠶很安靜地伏在那裡,像兩彎月牙還冇有亮起來。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
但他冇有。
他隻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甕聲甕氣地說:
“冇賴床。”
姐姐直起身,冇戳穿他。
“起來,待會上學要遲到了。”
她走出去,馬尾在腦後輕輕一晃。
方以正慢慢坐起來,看著門口姐姐遠去的背影。
那一整天,他在課堂上走神。
老師讓寫“我的家”,他握著鉛筆,在草稿本上寫了爸爸、媽媽。
又在下麵空白的一行寫上我,後麵緊挨著兩個字:姐姐。
又劃掉了。
他不知道怎麼把一個人寫進作文裡。
但他知道姐姐給他削的蘋果皮從來不斷,長長一條垂下來,像春天垂到水麵的柳枝。
姐姐寫作業的時候左手會壓著本子邊,壓得很平,一點褶皺都冇有。
姐姐吃完飯會把碗筷輕輕放下,不像他把碗往桌上一頓,咣噹一聲很響。
他寫不出來。
他隻會看。
後來他學會了紮馬尾。
起因是姐姐的皮筋斷了。
那天早上她翻遍了抽屜,頭髮披散著,表情有點急。
方以正站在門口,把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藍皮筋擼下來——那是姐姐覺得褪了色、不要的一根皮筋,遞過去。
“你會紮嗎?”
姐姐蹲下來跟他平視。
他不會。
但他想學。
姐姐把梳子遞給他。他接過來,手心又開始出汗。他把梳子攥得很緊,木柄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痕。
方以正站在姐姐身後。
她的頭髮披下來,比他想象的更長一些,髮尾搭在肩胛骨上,微微向內卷。
他抬手時手指碰到她後腦勺的發旋,那裡有一小撮頭髮長得不太聽話的翹著。他輕輕按了一下,冇按下去。
他用梳子從頭頂梳到髮尾,學著姐姐梳頭髮的樣子,梳得很慢很生疏。
第一下頭髮纏住梳齒。他停下來,用手指一根一根解。姐姐冇催。
第二下,順了。
他把所有頭髮攏到手裡。她的頭髮比看起來多,滿滿握了一把,有點滑,總有幾縷從指縫溜走。方以正手小,他攏了三次才攏齊。
然後上皮筋。
第一圈鬆了。他緊一緊,姐姐的髮尾被他扯得揚起來。
第二圈緊了。他就又鬆一鬆,皮筋在手指上打了個滑。
第三圈。
他把皮筋繞上去,手指穿過那圈藍色拉緊,再繞一圈。
好了。
馬尾歪了一點,偏左。有幾根碎髮冇攏進去,散在耳後。
但他覺得紮好了。
姐姐對著鏡子側過頭,冇說話也冇拆。
方以正想著,等他長高長大,他就能幫姐姐紮更好看的馬尾了。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人長高長大後,會學會很多事,會不再需要把皮筋繞三圈才能紮緊。
而多年以後的方以正仍然記得這一天。
記得陽光從她後頸的絨發上流過。
記得皮筋在手指上繞了三圈。
記得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一個人,看完之後,便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