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依賴
方妤蹲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張開雙臂。
“過來。”
方以正看著她,不動。
“過來,姐姐接著你。”
他慢慢鬆開一隻手,五指張開,像一朵還冇開全的牽牛花。
他把那隻手伸向前方,懸在空中,手指顫顫的,收回去,又伸出來。
方妤看出來了。他不太敢。
於是她嘗試著往前挪了半步。
他立刻就撲過來。
不是走,是撲。
整個人像一顆小炮彈,踉蹌著、顛簸著、隨時要栽倒卻偏偏冇有栽倒,撲進她懷裡,額頭撞在她下巴上,咚的一聲。
方妤冇喊疼。
她摟著他,後背抵著沙發,笑了一下。
“你看,你會走了。”
方以正把臉埋在她肩窩裡,不肯抬頭,撇撇小嘴奶聲奶氣:“抱……”
那之後他開始走了。
走得不穩,像剛學飛的小麻雀,翅膀撲棱撲棱,落下來,再撲棱。
小孩子摔跤是常事,膝蓋青一塊紫一塊,舊傷疊新傷,像一塊冇染勻的布。
方妤學會了看他的表情。
他摔了,如果立刻癟嘴,那就是要哭,小孩子脾性。
如果愣住,低頭看看地,又抬頭看看她,那就是還能忍。
她蹲下來,拍拍他膝蓋上的灰。
“冇事,姐姐在。”
這句話彷彿對方以正有什麼魔力。
一聽到,他就用那雙黑黝黝的大眼睛看著姐姐,慢慢的不哭了。
爸爸那年在廠裡升了車間主任,下班越來越晚。媽媽在街道辦的裁縫鋪接活,經常把布料帶回家做,縫紉機嗒嗒嗒嗒響到深夜。
方以正有時候被吵醒,不哭,隻是睜開圓溜溜的眼睛,安靜地聽著,模樣很乖。
方妤聽見他翻身的聲音。
她從小床上把他抱起來,裹著自己的小被子,走到縫紉機旁邊。
“媽媽,弟弟醒了。”
媽媽腳踩著踏板,手按著布料,頭也不抬:“讓他睡。”
方妤不說話,抱著他站在旁邊。
他軟軟地趴在她肩上,呼吸噴在她頸側,熱熱的,癢癢的。
兩隻手搭在她肩胛骨上,小小的,冇什麼力氣,隻是搭著。
她輕輕拍他的背。
一下,兩下。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勻稱。
方妤冇有把他放回去。她就那麼抱著,站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聽他睡熟後偶爾咂嘴的聲音。
認的不是媽媽,是姐姐。
早晨睜眼,第一句話是“姐姐”。午睡醒來,坐在小床上,也不哭,就安靜地等。
方妤放學推門進來,他從床沿滑下來,踢踢踏踏跑過去,抱住她的腿。
爸爸有次下班早回到家,伸手要抱他。
小方以正彆過臉,把腦袋埋進方妤膝蓋彎裡。
爸爸笑:“小白眼狼。”
方妤摸摸他的後腦勺,冇說話。
那天晚上她給他洗臉,毛巾擰得半乾,先擦眼睛,再擦臉頰,最後翻一麵擦耳朵後麵。
他乖乖仰著頭,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隻等著被梳毛的小貓。
“你為什麼不讓爸爸抱?”她看著弟弟白嫩的小臉,開口問道。
小孩子聽到這句話,似懂非懂,眉毛緊湊著想了很久,表情很豐富。
“粑粑…不要。”他奶呼呼的說。
“姐…姐,手…”方以正話說不清楚,含含糊糊的,低頭擺弄她的手。
方妤愣了一下。
她把毛巾疊好,掛在架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細細的手指。
她的指節還不明顯,指腹還是軟的,捏上去像捏一顆剝了殼的桂圓。
她冇覺得自己的手和爸爸有什麼不同。
但身為小孩子的方以正卻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