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念念,你想去嗎?”

我媽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來,很輕,像是在問今天想吃什麼。但我知道不是。她的手在抖,粥灑了一些在灶台上,滋滋地響。

“去哪?”

“去一個能治好你眼睛的家。”

我放下手裡的豆子。豆子滾了一地,我冇撿。我八歲那年瞎的,到現在八年了。八年裡她從來冇說過“送走”這兩個字。

“我不去。”

粥沸了,溢位來,澆滅了灶火。她冇動。我聽見她在哭,聲音很輕,像是在忍著。但我聽得出來,她在把眼淚往回咽。

“念念,媽冇本事。但媽不想耽誤你。”

“你冇耽誤我。”

“耽誤了。”她走過來,蹲在我麵前。我聞到她手上的蔥薑味,還有那股洗了很多遍也洗不掉的堿味。“你本來能看見的。是媽窮,耽誤了你。”

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八年前我發高燒那晚,她也是這樣抖的。揹著我跑了三條街去醫院,鞋都跑掉了一隻。醫生說我燒壞了視神經,她跪在診室裡,磕了三個頭。

“媽,我不去。”

她不說話了。窗外的月亮很亮,我能感覺到光,暖暖的,照在我臉上。但我看不見她的臉。我從來冇有看見過她的臉。八歲之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我隻記得她那時候很年輕,笑聲很大,整條巷子都能聽見。現在她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回灶台前。粥已經不沸了,她重新點了火,開始洗碗。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響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她在院子裡洗衣服。搓板擱在盆上,呼哧呼哧的,和每個晚上一樣。但今晚不一樣的是,她一邊洗一邊在哭。不是那種大聲的哭,是那種悶在嗓子裡的、怕被人聽見的哭。

我把被子蒙過頭,捂住耳朵。

第二天,福利院的人又來了。這次來的不是上次那個男人,是一對夫妻。我正坐在門檻上聽收音機,聽見腳步聲從巷口傳來。皮鞋,一男一女,走得很慢,像是在打量周圍。

“請問,趙秀英家是在這兒嗎?”女人的聲音,很溫柔,像電視裡播天氣預報的那種。

我媽從屋裡出來。我聽見她的影子停了一下。“我是。”

“大姐,你好。我們是周建國和林蕙蘭。”男人的聲音沉穩,像是經常在很多人麵前講話的那種。“我們想來看看沈念。”

我媽冇說話。我站起來,感覺到他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兩隻手,輕輕地摸過我的臉。

“念念,你好。”女人走過來,蹲在我麵前。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巷子裡那種洗衣粉和油煙的味道,是一種很淡的花香。“阿姨可以摸摸你的手嗎?”

我點點頭。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軟,很暖,和我媽的手不一樣。我媽的手是硬的,關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她的手像棉花,像雲朵,像我在夢裡摸過的那種手。

“念念,阿姨家裡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種了很多花。你聞聞看——”

她把我的手放在一朵花上。花瓣很軟,香味很濃,是我從來冇聞過的。

“梔子花。”她說,“喜歡嗎?”

我冇說話。我把手縮回來。我聞到了我媽的味道,從屋裡飄出來的,堿味,油煙味,還有那股洗了很多遍也洗不掉的蔥薑味。我順著那個味道往回走,摸到門框,摸到灶台,摸到她的手。她站在灶台前,一動不動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

“媽,我餓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動了,打開櫃子,拿出碗,給我盛了一碗粥。粥是早上剩的,已經涼了,但我喝得很快。喝完把碗遞給她。

“還要。”

她又盛了一碗。我聽見那對夫妻站在門口,冇有說話。過了很久,那個女人纔開口。

“大姐,我們改天再來。”

腳步聲遠了,汽車發動了,巷子又安靜下來。我媽坐在我旁邊,很久冇說話。

“念念,你剛纔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故意說餓了。”

我冇說話。她也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笑了。笑聲很輕,但很真。

“你從小就這樣。不想做的事,就假裝餓了。”

“我冇有假裝。我真的餓了。”

“你早上吃了兩碗粥,一個饅頭,還餓?”